《一棵树》（五十一）大荣子 | 罗宝琴

作者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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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树

五十一：大荣子

罗宝琴

两口克郎子猪一连两天没得喂了，饿的“嗷嗷”直叫。

大荣子实在没有心情去给猪捥菜去，她病了。

二十多年前，余志福用一对“红双囍”牌的洗脸盆和两只新胰子盒，就把她迎娶进了那两间土坯房里。踵决肘见，家徒四壁，全家最贵重的就是一盘用胡麻质子和莜麦桔子烧热的土炕。就在这盘土炕上，她为余志福育有两儿一女。为了这个家，她苦挣苦业，寒耕热耘。对上，她为余家二老敬过孝送过终;对下，她不但拉扯大自己的两儿一女，还为余家的遗孤余庆冷水烧成热茶，生粮蒸成熟饭，直至余庆长大成人，远走他乡。

刚刚嫁给余志福的那几年，她以苦为乐，心甘情愿地用自己的热脸去贴丈夫的冷屁股，她用真心去感化余志福，用挚爱去挽回余志福因痛失倪桂兰而变得沉迷冰冷的心，用自己缠绵悱恻的热情，去唤醒余志福绝了尘的情感，使自己的男人一步步走出低谷，摆脱阴霾。

想当年，大荣子也是一棵树的村花一朵，她的长相并不是不俊俏，她的身姿并不是不苗条。在当时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中，她大荣子并不是打幌拉凳跑龙套的小角色，相反，她是大婉，她是台柱子，她是那个不可或缺的女一号。

倪桂兰的美，在于她来自居庸关以南长城边上的水土美。那里的风和雨细，那里的山清水秀，肥沃的土壤丰厚的文化底蕴，养育出倪桂兰白皙的皮肤，高贵的气质以及通透整个身心的灵动和娇媚。

而她大荣子，从小出生在塞外高原，这里的风是粗野的，雨是犀利的，土地是贫瘠的，日头是毒辣的，就连那从几百米以下吸上来的水都是生硬的。在这样环境中长大的大荣子素淡中泛着粗糙，就像南滩空中的白云彩又像北梁山上的野山石。

如果说，倪桂兰的美是钟灵毓秀中的远山芙容，那她大荣子的美就是龙眉豹颈般的绰约多姿。

当年在宣传队里唱样板戏的时候，大荣子就悄悄地爱上了余志福。可是，余志福却爱着倪桂兰。后来，刘忠仗着自己的村干部家庭，仗着自己的出生正底子红，把“现行反革命”倪勇当把靶子，三天一小批，五天一大斗，最终迫使倪桂兰了断了与余志福的情缘，委心曲意，蕴血含泪地嫁给了刘忠。而她大荣子何尝不是义无返顾地生打硬拼地闯进了余志福的生活，最终成为余志福的合法妻子，成为余志福携手终身的另一半。

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大小子余庚娶了一棵树村最有名望人家的全村数一数二的好女子娥子。不久前余庚来电话说娥子已怀上了余家之后，余庚自己在草地上学会了刮腻子给人家装修房子的手艺。小人家的日子虽说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吃穿不愁，惬意恬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二小子余廪从北京农学院毕业，进了省城的一家科研单位，争气要强，成为一棵树乃至北驿县的骄子才人。女儿余艳正在县高中上学，立志要向二岗岗学习，考大学，光前裕后。

自从进了余家的门起，她就省吃俭用，粗衣粝食，从不胡花一分钱。人常说:男人是扒扒，管挣；女人是匣匣，管攒；不怕扒扒没刺儿，单怕匣匣没底儿。而她大荣子是一只不但有底儿，而且还上了锁的匣匣。

去年秋天，她极力主张要在院子东坢坢盖三间房，为的是外地的孩子们回家有个住处。原来的土房虽说还能住，但这太小太旧了。以后大小子余庚一家子回来往哪住？原打算盖三间四角硬，可盖到跟前，她又主住盖三间得愣愣的砖瓦房。她想的是，二小子余廪工作单位好，薪金高，人又端正帅气，将来不愁娶个城里媳妇，娶了城里人就要给余家生个城里的孙子，以后那城里的一家人回来住在土房里有点不够体面。

余志福开始时是不同意盖砖瓦房的。他考虑的是大小子余庚一家子在外地租房住，将来盖房需要钱。二小子和余庆都还没娶媳妇儿了，将来没多有少也顶帮架上点儿。闺女余艳念书也得花钱…

“黄土坐浆，水泥勾缝，就是多花几车砖的钱。你叼几叼达的当大工，我给你当小工，就咱们老两口就行。至多压苫的时候，请上接毗邻遇的来帮帮忙，平下往常咱们也没少帮别人了，我思谋找人帮忙这倒不算个甚。”大荣子拗住要盖了，余志福也只得同意。

多花点就多花点吧。手头上有些积蓄，余志福在薛立军建筑队做营生赚了些，余庆和余庚两口子都给寄了些，余廪自己挣得管够自己燃较了。娶娥子的时候，没用沓饥荒，也没多花，开通人家的闺女就是不一样。总的来说，盖三间砖瓦房，对于余家来说，还不算有太大的困难。

新房压苫的那一天，全村人投来各种各样的眼光，有羡慕的，有佩服加赞赏的，当然也有嫉妒恨的…

大荣子高兴的一黑夜都没睡着。思前想后，她觉得她这多半辈子是没白熬。虽然日子苦了点，累了些，但她觉得很值。当年她主动不能再主动地嫁给余志福，完全是因为她从心眼眼里爱见余志福。大半辈子过去了，她觉的她当年的选择是对的，她押在余志福身上的这一注没有输。她很清楚，余志福早已不再奢求与倪桂兰的感情瓜葛，早已全身心地与她大荣子过光景了。虽然余志福嘴上从不会说什么情呀爱呀的，但他是用行动疼她宠她的，他从没对她动过粗也不轻易发脾气，不耍大男子的威风，在她实在兀突的时候，余志福一个冷眉冷脸，不搭理她这是最多了。家里的大事小情都由着她，她是这个家里的圣主女王。

猪圈里的猪饿得“嗷嗷”乱叫，生硬的猪头猪嘴眼见就要把猪圈的门顶撞开了。余志福无可奈何地从饲料缸里挖了两瓢麸皮,用清水冲开，姑且给猪充一下饥。

“没猪菜了，你不去捥点咯，趁天亮的了，一会儿天黑了，去哪捥了？”

余志福清楚，大荣子并没有病，她是心里和自己沤着气了。

自从刘忠死后，孤苦伶仃又疯疯颠颠的倪桂兰，就成了秋风中的沙蓬草，跌跟打头，四处飘零，飘到哪里不知道，也许忽然有一天就飘出了这个世界，任谁都找不到她了。

虽说倪桂兰的苦难日子并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全村人谁都知道倪桂兰已经疯颠了几十年了。但刘忠活着的时候，她好赖还有个家，吃糠咽菜，挨打受气，还有个男人锁着她。眼下，刘忠死了，她脚上的锁链是打开了，但她没地方可去呀。茫茫人海，她无依无靠，天宽地阔，她丧失了正常行走的能力。她毫无目的地疯颠乱跑，谁能保证她不会被野狗叼食？不会冻死饿死在荒山野地里？或者不会掉到沟洼水坑里摔残淹死？

每每想到这些，余志福就心如刀绞，寝食难安。一次次他只得牵着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倪桂兰回到家中，交给大荣子。

开始的时候，大荣子虽然心里多少有点芥蒂，但面对一个疯子，她还是强装欢笑地接纳了情敌，并把最大限度的爱给予了这个可怜的女人。但时间久了，她看到余志福对疯子非常地关心认真地关照，她的心里就泛起了一个农村女人，最寻常的嫉妒和吃醋。她开始讨厌倪桂兰，痛恨余志福。

“我知道你因为甚躺炕不起了，你是因为那个疯子。”

余志福见大荣子半天没动静，就忍不住把话挑明了。他想掰开了揉碎了和大荣子谈一次心。

大荣子没有说话，委曲的眼泪瞬间流了出来。余志福几十年来，第一次伸手替大荣子擦干了眼泪，并柔声细气地说:“出手不打无娘子，开口不骂外乡人，何况她是个疯子。你说，我要不管她，还有人管她吗？哪怕再有第二个刘忠用铁链子锁住她，我也不去替她操这份心的…”余志福说到难处，声音哽咽，几纵老泪流了下来。

时间瞬间凝固了，屋子里出奇的安静，一抹啖血残阳悄悄地融入到老两口僵持而难过的气氛中…

“甭说了，我知道你放不下她，实际上，我也放不下她，你想咋做就做咯哇，我能想开。”

大荣子终究还是大荣子，有嘴没心，心直口快，总算是个善良之人。这些年，丈夫在她心中虽不像一座山那样伟岸，但也似一决巨石那样坚强。如今他会哭的老泪纵横，泣不成声，这让大荣子的心理芥蒂瞬间坍塌，稀烂如泥心疼不已。

“还能咋做了？现眼下这不是送到敬老院了吗？试搭试搭看行吧，实在不行，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余志福叹了一声长气。大荣子翻身下地，提上菜筐到门前的河渠里捥猪菜去了。

无论怎样，这日子还得雷打不动地往下过哩。

(待续)

作者简介

无忧(本名罗宝琴)。内蒙古中学高级教师，曾任中学语文老师，喜欢写作，热爱文学。先后有散文，小说在网络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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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届“百花苑杯”全国文学大奖赛征文启事

2月28日停止接收稿件

为活跃文坛气氛，发掘文坛新秀，河南经济报·《文学百花苑》杂志社决定举行第五届“百花苑杯”全国文学大奖赛征文活动，此次大赛由微信平台《文学百花园》独家首发；参赛内容要积极向上，主题不限，题目自拟，4月1日起正式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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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