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最相思——王维传（第262章）

当元丹丘写信告诉李白玉真公主当着众人的面夸赞他时，李白刚结束第二段糟心的婚姻。

738年，李白第一任妻子许紫烟去世，李白带着一儿一女离开许家，迁至安徽南陵定居。739年，李白娶刘姓女子为妻。可惜李白嗜酒如命，常常夜不归宿，烂醉如泥，完全不像好好过日子，刘氏忍无可忍，婚后不到一年就弃李白而去，李白再次孤身一人。李白心中有愧，为刘氏写了一首《赠内》：“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虽为李白妇，何异太常妻。”

因此，当李白得知玉真公主夸赞他的诗歌时，他忽然觉得自己灰败的人生终于有了亮光。他当即决定，把儿女送回许紫烟的父母家中，然后北上长安，通过玉真公主寻找人生下半场的机会。

当李白准备来长安寻找机会时，王维正准备离开长安。

自741年春天从桂州回到长安后，王维感觉朝廷上下愈发朝纲松懈、政务松弛、人心涣散。首先是皇上色令智昏，用瞒天过海和掩耳盗铃之计，将儿媳占为己有。从此，皇上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后宫，对前朝政治日益倦怠；其次是李林甫，自从李亨被立为太子后，李林甫就担心李亨羽翼丰满后会伺机报复，因此一心想要先下手为强，处处针对东宫。李隆基也不希望东宫势力过大，便默许李林甫和东宫较劲。有了李隆基的支持，李林甫愈发权势熏天。朝廷上下，愿说真话、敢说真话的耿直之士越来越少，拍马逢迎、见风使舵的谄媚之人越来越多。

朝廷的风气自然也会影响地方。741年8月，朝廷派御史中丞张利贞代表朝廷到平卢地区考察官员政绩。时任平卢兵马使的安禄山，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使出浑身解数曲意奉承，并用重金贿赂张利贞及其左右随从。

张利贞心满意足，满载而归，在奏章中盛赞安禄山机灵聪慧、骁勇善战。李林甫为了防止汉人边帅入朝为相，从而威胁他的地位，就向李隆基提议在边防重用胡人将领。李隆基认为这些都是小事，让李林甫定夺即可。就这样，安禄山被提拔为营州都督、平卢军节使，成为一个拥有军政实权的地方官。

身为殿中侍御史，王维结束知南选工作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什么大事。加上拒绝玉真公主后，听说公主常在玉真观举办各种诗会和歌会，长安城有名望的诗人、乐师已经受邀去了大半，唯独从来不邀请他。他当然明白，公主这次是真的恨他了，已经将他彻底隔绝在她的生活之外。如果怨恨能让公主心里好受一些，他愿意被公主恨一辈子……

正当王维想到长安以外的地方去散散心、透透气时，恰好收到了裴迪的来信。自张九龄去世后，裴迪就离开荆州，在终南山清修。裴迪给王维写信，正是邀请王维到终南山小住，王维欣然前往。

王维上一回来终南山，还是733年冬天，和綦毋潜、储光羲等好友一起。想不到，一晃就过去了八年。

上回来终南山时，他尚未被张九龄推荐入朝为官，尚未经历皇上和太子、皇权和相权的那些斗争，如今，看多了那些尔虞我诈、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后，再来终南山，心情自然又不一样了。

唐代佛道盛行，终南山松竹茂密，气候怡人，山上既有大德高僧的庙宇道观，也有文人雅士的清幽别业，是修生养性的最佳去处。王维来到终南山后，和裴迪饮酒品茶、作诗论画，仿佛回到了涉世未深的青年时代。

这日清晨，王维用过早膳，独自一人出门走走。门前有条从山谷中流出来的小溪，弯弯曲曲，高高低低，溪水清澈，叮咚作响。王维沿着小溪漫无目的地走着，走了一段上坡路，水声渐渐大了起来，转过一个山坡，赫然看见前方有一个几丈高的悬崖，一股泉水从悬崖上冲下，砸向悬崖下的一个深潭，水声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想不到深山里还有这样一个瀑布，王维来到瀑布前的一块石头上，既然前面已经没有路了，那就不妨席地而坐，放眼远望，只见山峰之间升起一团一团轻盈的白云，向远方的苍穹冉冉飘去。

云飘得很慢很慢，王维的目光随着白云缓缓移动，忽然，心中恍然，谁说水尽之处就是穷途末路？水会变成云，云会变成雨，雨落入河中，不就成了潺潺溪水的一部分……

不知坐了多久，王维起身返回，途中遇到一位上山砍柴的老丈，两人并肩前行，絮絮聊了一路。

回到家中，裴迪正在临帖，看到王维进屋，问他一早去哪了。王维笑而不语，拿过裴迪手中的毛笔，在白麻纸上一气写了下去：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摩诘兄，这两句诗大有深意，禅趣无穷呐！”

王维放下毛笔，抬头看向苍穹，似乎是告诉裴迪，也似乎是告诉自己：“《庄子》有云：'师法造化，法天贵真。’古人诚不我欺也，以天地为师，与山川为友。天地山川，皆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