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最相思——王维传（第160章）

第160章  形同陌路

“鸾胶处处难寻觅，断尽相思寸寸肠”，再美的夜晚，也终有天亮的一刻。

玉真公主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仿佛只是刚刚入睡，便听到耳畔传来一个低沉、震惊的声音：“我怎会在此？”

她心中一惊，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忙睁开双眸，一眼看到王维正胡乱穿上中衣，急欲离榻而去。

“摩诘！”她忙支起身子，不顾身份地扯住他的衣袖。身上的轻纱倏忽滑落，露出她肩上那雪白光洁的肌肤。

王维只觉得一阵刺目，忙转过身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昨晚那场宴会，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区区三五杯酒，便能让他烂醉如泥？怎么一觉醒来，他竟和她相拥而眠？他和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堪之事？莫非，从一开始，便都是她精心设置的一个局？

刹那间，他前所未有地厌恶自己。王维啊王维，你太高估了你自己！你以为你可以举重若轻？你以为你可以四两拨千斤？你以为你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你以为，你以为，到头来，都只是你以为！最终，你的这具身体，已经可恶地背叛了你的内心，背叛了你深爱的璎珞！你该为这具躯壳感到极度可耻、可恨和可悲！

剧烈的头痛阵阵袭来，他扶住额头，挣扎着起身，晃了晃身子，向门边一步一步走去。

“摩诘，不要走。”似乎只有一息时间，玉真公主便从身后紧紧环住了他，贴在他发凉的背脊上，柔声道，“摩诘，都是我不好，让你连喝那三杯南诏国进献的劳什子酒。事后我才知道，那酒原是药酒，当不得寻常酒那般喝。你醉得不省人事，我心里过意不去，半夜来为你送茶，结果……总之，摩诘，昨夜之事，我不怪你。”玉真公主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千娇百媚。

好一个“半夜来为你送茶”，好一个“昨夜之事，我不怪你”……王维痛苦地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半晌才冷冷地一字一句道：“公主，请放手。”

玉真公主一怔，果然，清醒后的王维，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眼前的他，和昨晚那个和她热烈缠绵的他，是同一个人么？不过，她明白，昨晚的他，本就不是对她热烈，和她缠绵，而是对他心中那个念念不忘的崔璎珞！

但，不管怎样，他这样一句简简单单的“请放手”，便能将昨夜之事一笔勾销了么？他也忒欺人太甚了些！

想到这里，她不由又羞又恼，放开王维，退后一步，压住心头的愤懑，似笑非笑道：“摩诘，你难道还不明白，发生昨夜之事后，你我之间，已经回不去么？”

“昨夜之事”？又是“昨夜之事”！这四个字，就像一把锋利无双的匕首，她每提一次，便狠狠扎进他心里一次。

他再次痛楚地闭上眼睛，紧紧握住拳头，悔恨、懊恼、自责、愤怒等各种情绪，纷纷涌上心头。事到如今，他能怪谁？无论怪谁，大错已经铸成，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看着他渐渐惨白的脸色，她的心不由揪了起来。良久，良久，才看到他缓缓转过身来，眼底已是一片冰凉：“公主，昨夜之事究竟如何，想必公主比微臣更为清楚。若是微臣做了不堪之事，冒犯了公主，微臣自然罪该万死，但却实非微臣本意。微臣恳求公主就此放手，请公主自重。”

“自重？呵呵，自重！”听到王维说出“自重”二字，玉真公主心中一沉，原本因期待而发亮的眸子，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心，似乎渐渐沉到了海底。

他说的对，昨夜之事，她比他更清楚，从头到尾，都是她一手安排的。但是，她这样苦心谋划，苦心安排，又是所为何来？她缓缓地摇了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一抹苦笑渐渐滑过嘴角，脸上辨不出是喜是悲、是忧是怒……

默然良久后，她定定地看着王维，目光中，有几许哀怨、几许心痛，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若记得不错，十年前，有个人已经放手过一次。十年后，她不会再放手了。王大人，你好自为之。”说完，拢了拢外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王维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的心，已然被掏空了，只剩下这具令人生厌的皮囊！他苍白的面孔，就如戴上了一副僵硬的玉石面具，看不出任何情绪。

屋外春光明媚、风和日丽，屋内呢？除了冷若寒冬的凉意，便是死一般的沉寂。他黯然神伤，一步一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目光中只剩下悲凉。

一阵山风从窗棂间透了进来，他不禁打了个寒噤。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气息，淡到极处，却清幽入骨。床榻上的重重纱帘，被风一吹，轻轻拂动。这一切都在告诉王维，昨晚，他和公主有了肌肤之亲、云雨之事。

“十年后，她不会再放手了。”公主走之前丢下的这句话，冰冷，坚硬，话里的寒意，几可凝冰。他明白，爱有多深，痛有多深。公主的冰冷坚硬，全是拜他所赐。但是，他除了冷若冰霜地让她“自重”，他还能说什么？他还能做什么？

他不是不明白公主的心意，但是，明白又如何？这辈子，他注定给不了公主想要的。哪怕她用手段让他做了不堪之事，她也无法让他爱上她。因为，这辈子，他已无力去爱。

他的爱，在璎珞难产而亡的那一刻，便已尘封起来。

璎珞明知分娩艰难，却为了他而执意怀孕，而他，竟也心存侥幸，默认了她。结果，璎珞为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对于璎珞的离世，这辈子，他都无法原谅自己！如果可以用他的生命换回她的，他愿意为她死一千次、一万次而在所不惜！但是，老天并不给他这样的机会！那么，就让他用漫长的余生来守护璎珞吧。他早已决定，这辈子，他的妻子只有一人——崔璎珞！

“璎珞，璎珞……”想到这里，王维心痛如绞，即使努力仰起头来，依然不受控制地落下泪来。此时此刻，他真想跪在璎珞坟前，向她深深地忏悔……

当王维向璎珞深深忏悔时，玉真公主也在静室苦苦挣扎。

“微臣恳求公主放手，请公主自重。”他这句冷若冰霜的话，就像一瓢冰雨，浇灭了她心里所有的热情，让她不寒而栗、心如刀绞。

这一生，她翘首以盼的，无非是逢见一个懂得的知己。人生太短暂，知音总难寻，春光易虚度，不如早相逢。纵然人间四月岁月静好，亦好不过有人知你冷暖、懂你悲欢。

虽然王维一次一次拒绝她，但她却总觉得，他是懂她的。他懂她的心思，懂她的感情，只是，他故意装作不懂罢了，不闻不问，顾左右而言他。

昨晚，她撕去了所有横亘在她和他之间的障碍，和他融为一体。她想，任他再是铁石心肠，当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时，哪怕他怪她怨她，也无法再逃避、再拒绝了！没想到，他清醒后，没有怪她，也没有怨她，但比怪她、怨她更伤她的心！他左一句“请放手”，右一句“请自重”，让她如坠深渊、无地自容！她宁可他怪她怨她，哪怕和她大吵一场，也胜过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无情！（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