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笔记：搬书的感受

梁东方

搬家的时候，搬书成了一件最费劲的事。

多少年下来，不管连环画还是外国文学，都已经积攒了很多很多。在这样需要一本本搬走的情形之下，原来琳琅满目赏心悦目安心立命的价值连城之享突然都变成了沉重和疲劳的累赘。双手都被书页割破，因为沾染灰尘而需要屡屡去洗手的时候就会感到这里那里一阵疼。抹了碘酒以后不待痊愈就只能又用双手去装书运书去了……搬家公司对搬书的要求是打成结结实实成的包，大小一致，重量相等。完成那个条件，好像也不比这样自己装到双肩背里运下去轻松多少。

不搬书有没有可能？没有啊。只有书和人在一起，人才能在新地方找到内心里的安稳。这是藏书者的感受，也是所有收藏者的感受。

人活在世界上需要依靠，除了物质上的依靠之外，更有心理上的依靠。物质上的依靠还可以靠着自己打拼来满足，心理上的依靠则只有占比不是很大的人可以不凭着外物而仅仅凭着自己的创造臻于自足。即使那样，也不能说就一切物质的依靠都不需要了。

在所有依靠外物的心理需要行为中，习惯成自然，都会产生习惯的依赖性，也就是成瘾。比如烟瘾、酒瘾、棋瘾、牌瘾、运动瘾之类，其中收藏也是一种瘾。不说那些想靠着收藏挣钱发财的，只说为了收藏而收藏，要在收藏得尽量多、尽量全的方向上一直不懈努力的，便一定是一种瘾了。

以藏书为例，本来钱不是很多，但是偏偏要把不多的钱用在买书上的情况，在很多藏书家身上都能看到，捉襟见肘、在所不惜。古今中外文史哲，医书画书兵书，世界上任何一个门类任何一种人类精神活动所诞生的书籍形式的成果，都会被藏书者看在眼里、纳入心中并且向想方设法买回家来。

在书籍收藏家的心里，一直都有一个梦，就是坐拥书城，关起门来安于自我的世界，不假外求，不必出门就已经遨游四海、畅行天下。按说这样的目的如今已经可以凭着网络得以轻松实现；即便不是收藏家的人，只要端着一个手机就可以让时间过得极其光滑无痛，彻夜不眠而无悔。但是藏书家的乐趣远非浅尝辄止的碎片化阅读的手机所能替代，封面设计、装帧形式、纸质手感、时间与历史的痕迹等等一系列书籍的实用的与美学的观照，总像是直接关照了正手捧此书的他自己。兴起之时在书页上横批竖批更是一种指点江山般的慷慨激昂，挥斥方遒般的率意而尊。

这种瘾，从通常的角度上说当然可以归为病态，好在不损他人与社会，且有益于自我、后人与周围环境，缺点除了费钱占地方大概就是这样搬家的时候的累。所以每次搬家都要精挑细选一下，看看哪些是可以扔掉的，可是终究还是敝帚自珍，难以割舍。

德语作家黑塞在第一个隐居之所博登湖边的盖恩霍夫住了很长时间，很长时间之后终于要搬家了。大量的图书怎么办，他没有图书收藏癖，日常生活中就已经将那些他认为写得不好，或者写得不够好的书，精装的硬壳书，铺了路，铺了从家门口到湖边的甬路。一方面他觉着这些书只配铺路，另一方面其实也是在生活中做减法，只取精华相伴相随，不为物累。

按说我们今天比他当年更有条件这样：很多文件图片或者书籍，即便是有历史价值，有个人纪念意义，其实只要手机拍照一下，留下个电子版为以后偶尔翻阅忆旧留下点线索，也就可以了；不必一定要追求某一类图书的全不全、多不多。可是习惯的定势要扭转起来是很不容易的，那样理想的目标被界定到了未来，未来一本本地阅读清理的漫长而津津有味的过程中，至少这一次搬书还是要全部搬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