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水 · 散文】黄丽：等待与抉择 / 四六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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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水美文》

︱第360期︱

编辑︱梁甫

中国 ● 西部文学微刊

Chinese Western literary journal

「等待与抉择」

文/黄丽

2015 年8月21日凌晨4 时母亲曾被推进过这个房间。

“重症监护室”五个青蓝色的大字，在走廊灯的映照下，愈加散发出幽冷的光，令人不寒而栗。

这道厚重的门每一次的打开，医护人员的每一次喊号，都震颤着每一个患者家属的心。人们盼着那扇门打开，传达着偏好的消息；又害怕那扇门猛然推开，怕下一秒就要面对生与死的抉择，或生或死就在这一道门之间。

门外的几排长椅上，挤满了患者家属，有的在两个连着的椅子上铺上了毛巾被，说不清，多少天了，这就是他们和衣而睡的床铺。我在门正对面的台阶上铺纸坐下，这是离母亲最近的地方，我想时刻听到母亲的呼吸声，也怕错过关于母亲的任何生命的消息。母亲术后依然昏迷，已在这监护室沉睡了三天三夜了。

就在刚才护士的“9床”刚出口，我已经飞一般地站在她面前，哆嗦地接过单子，手却像小鸡啄米一般地在“病危通知单”家属签字一栏,抖不出自己姓名的两个字来。生命最基本的无意识的呼吸，都要变成时不时深吸一口气，慢慢吐气来缓解。泪水好像在前三天流干了，就想坐在这僻静的台阶上，默默祈祷神灵保佑母亲躲过这一劫难。夜深了，走廊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已分辨不出是一声声叹息，还是强自压抑的哭泣……

天微亮，清洁工已来工作了。随后，大家陆陆续续地去洗漱。每个人的表情凝重而复杂,不时有手机铃声响起，会有一段关于病人病情的对话。突然，我手机也响了，是老家的邻居打来的，因为昨天父亲回家取合疗本了。当我得知父亲背着我在村子里为母亲借钱治病，心被深深地扎了一下。这几天，母亲的病情及发展趋向占据着我的心，什么血压、颅压、引流、气切、合并症等等医学专业词，被我迅速恶补，我闪电般成长为小半个医生。我知道父亲没钱，也很难借到钱，所以就没和他商量。挂了电话，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口气。

“娃，你妈有福气！手术做了，做了就有希望了！”身边一位60来岁的大婶，正在搭话。大婶的双眼肿得像两个桃子，看我看着她，收回了眼神。“手术是做了，但高烧不退，肺部感染，有什么福气，哎，可怜的妈！”我把心里的话一嘟噜倒了出来。“我家老汉也睡在重症监护室，是7床，今晚就回家了。”大婶神情呆滞，像是对我说又好像是自言自语。

“不给治了，让老汉走吧！”她叹了口气,说出了令人瘆心的话。

大婶的故事在她一声长长叹息声之后，慢慢展开。大婶是普化乡人，老伴刚60岁，五年前脑梗留下了轻微后遗症，虽不能下地干活，但生活基本能自理。这次突发脑出血，医生结论是手术后最好的结果，也是终生在床。“你怕没人照顾，是吗？”我禁不住问。“也不是，娃，这病光手术费先得交四万，术后，重症监护室至少住一个礼拜，每天都在万把元左右。婶把家里搜光了才凑了八千多，两个女子各拿出了五千。”我算了算加在一起才一万多，在大病面前犹如一滴水滴到大海里，没有一丁点浪花。“可以先借一部分，合疗还能报一部分。”我的话刚出口又被她打断了。

“儿子七年前走了，给我留了个十岁的孩子，我才把这孙子拉扯大，明年考大学，眼看要开学了。大女子的儿子刚考上高中，两个墙高的小伙子，正用钱的时候……”大婶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涌出，身子不住地颤动着……

许久，大婶停止了哭泣，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问我“我心狠吗？”我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想让泪水不管不顾地流。

“老头子，这医院好得很，干净、凉快，你就在这舒舒服服睡。天黑，医院再催费，咱回。不手术，就在监护室这样住着，一天也得三千块钱。剩下的钱我在村里给你办个看得过去的丧事。”大婶说着不由自主地朝着监护室门口挪步。“你48 岁进了我家门，帮我照顾一家老小，拉扯大孙子，没享福！你对娃的好，娃记着，大女子前天回来说，这周末，把你拉到西安周边转转，她一起打工的同事，买了辆面包车正磨合，你自进了我这村，都没出过我这镇子。还没到周末你就…….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我还……”泪水在大婶那纵横交错的褶皱里,被分散成道道小溪。

黄昏时分，监护室门口围了好几个人，一个担架从里面抬出来，我看到了两个墙高的小伙子。老公上前帮忙去了，我的腿却像灌了铅似的挪移不动。

夜降下了幕，我怎么也睡不着，站在走廊尽头的大玻璃窗前，繁华的都市霓虹闪烁。从高楼上望下，夜晚依然静谧沉着，时而又让人感觉阴冷可怕。当金钱与生命站在了现实生活的天平上，钱是那样的咄咄逼人，又是那样的理直气壮。

世界很大，每时每刻，不知有多少生命奔赴而来，又有多少生命悄然而去。生命如果承载了太多的艰难与痛苦，放弃，也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就如眼前靠窗的这棵大树，还没到深秋落叶之时，但总有几片叶子提早飘落了，谁也无法挽留，更何况一个生命要承载一家人的苦难。竭尽全力挽回亲人的生命是一种感恩。顺其自然，也是对生命的一种尊重吧！

母亲依然在昏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