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9至1640年,山西、陕西、河南、河北等地遭遇大旱,赤地千里,民不聊生,刑部尚书乔允升上书崇祯皇帝,写出了《拟救荒策》这篇著名策论。这篇策论主题鲜明,观点新颖,针砭时弊,震聋发聩,策论不但记述了历史的真实,而且深切表达了乔允升忧国忧民的高尚情怀。天菑频仍,何代无之。今己卯、庚辰间,中原之殄瘁者,斗米九千钱。父子、兄弟、夫妻,互割而食,死者二十人存一,骼脔载途,岌岌无民,夫何至此极乎。古之救荒者,多议散利薄征,二事今已谆论,而孑遗果实受其惠乎?管晏贾晁处此,亦别有出於赈蠲之外乎?吏岂皆不才,无一二人奉德意,民岂皆愿盗之日炽,更横欺民乎?民猾欺吏乎?当遵何道以杜之,令下日,泯其怨吏之言乎?皇上有恤民之实,荒田垦辟,粟生金死,奚以济其厄乎?洛中,古多经济,儒有画者,其陈所见,将厝於救民之行事。今之饥荒,嗷嗷立毙。数省,惟豫与燕、秦为甚。草根树肤尽,而骨肉交噉,以缓一旦之命。天子愁心,官僚嗟叹,求可以救苏民生,皆不能外征之,蠲赈之利,二者岂非拯溺之心笃乎?然贫者贫,富者田无获,亦贫。闻庙堂有议赈之诏,引领而跂,张口望食,弃百事专意升合之粟,以偷活性命。少府之金,全渔於有司。命蠲赋,胥猾追呼,无分毫下逮。且借当宁之鸿慈,为物箧充橐之捷计。苞苴行赫声起,而民之枯萎者不忍言矣。故为今日计,莫先於严贪征之禁。盖惟正之供,已不能输无艺之敲。朴驾言於练兵,作饷运米,而城池火药、酒宴餽遗,科敛邑人派之户口,动以数十万计,留为远害。且日日杀戮为事,扬眉快意。大吏方为推毂之夫,民也,不死饿,则死官。几何不尽驱为沟壑欤?惟刑贪酷者数人,而民得息肩。然后,严遏籴之禁,通商以收枭散,远或舟楫,近或骑车,民资其粟,商获其利,两攸济也。前之贪吏,闭籴以攫厚利耳,任民命之泛败。故不稔之方,其地大,屈诚通商,则贫富咸有所给。然后,下令国中,日出粟若干者,予某某爵,且即除授青衣。生员出粟,为附学。内外军民有罪,除大辟充军外,出粟若干,减罪,具免其徭。又酌中户,为书计之,户为十人,壮六人,月畀粟三石六斗。幼四人,月畀粟一石二斗。一户,月当受粟五石。如是,人人竞劝,有显爵荣秩,焜耀于前,即偶有水蝝旱疫,有不竭蹙而为手援乎?幽远窭民或贫士,令舁粥卖於穷乡,移食就人,以活其躯。若夫捐罪官之赃,罚纸赎罪,名以为粥,及鞠草芜秽之田,二年始徵其赋,买者纳价於官,以籴商粟,斯亦不病末、不病民者矣。又严华奢燕衎之禁,贡赋一金,民间百金计之。贡赋百金,民间万金佐之。大吏群有司不务救民,而华炬绮筵何为耶?万家枵腹,酷征以费於燕享。供玩分赐,尚谓有勤民心乎?惟兴田之利多,著为上考。芜田饥馑多,即为下考。地必无遗利也。复惩义仓干没之禁,冬春一斗散民,登场时收息一升。庾廥羡溢,可修兵,亦可以备赈。如是则田均业厚,吏不虎嗑。俗自阜官役之冗,蠹厘剔害自除。征薄息饶,利通於民,商自不底滞,奢靡裁节,所省自宽。噫,苟管晏贾晁在,欲济时艰,必不莛楹於此矣。夫民也,免於流徙死亡之祸。更开水利,以生殖果隋蠃蛤,使无废闲田。况有司惧法,民何至偪而铤走。乃知今之根株,吏欺民也,非民欺吏也。民有血气,既受皇上发帑之恩,又被蠲赈之实,视畴昔豕蛇之政,翳蔽於不肖。有司欣愠,则何如欤。於戏,一散利薄征也,不善行,则为害於民不少。善行之,则为救於民亦不少。再饬欺民之禁,嘘枯润朽,实受其惠,何至黎赤蝎毒,烬燃无几,嚣丧其乐生之心;环视刀戟,菜色甚恬,以争偷活之性命乎?至於崇节俭、裁浮费,则公府有余镪,膏下更易抚按。有蒙翳之禁,不敢翼有司之龌龊。朝廷之德,孰颠顿而壅之耶。不然,蠲赈之诏日下,而吏不奉行。将见荒岁之家,人相割无已时矣。如今己卯、庚辰两年间,中原的旱灾前所未有,民不聊生,一斗米九千钱。父子、兄弟、夫妻,互割而食,挨饿的二十个人中也许只有一个人能夠幸存。尸骨载途,尸体枕籍,人民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已经到了民族灭绝的危急时刻。历代朝廷的救灾措施,大多是发救灾款、减免赋税,这两项救灾措施似乎成了老生常谈,而灾民真的能得到实惠吗?即便管仲、晏子、贾谊、晁错在世,遇到如今罕见的大灾,除了放赈和免税这两项措施之外,还能采取什么更有力的办法?大明的官吏不都全是无能之辈,在这样的大灾面前难道就没有一两个有良心的官吏?饥民真的甘愿结伙为盗吗?而现在盗贼如毛,日益猖獗。官吏真的愿意横暴欺民吗?还是饥民逞凶欺侮官吏?当今朝廷不断下发救灾通知,令下之日,民怨沸腾,吏怨沸腾。皇上是真心实意救民恤民的,譬如鼓励饥民开垦荒田,然而还没等到荒田种上庄稼收获粮食百姓就饿死了,如今火烧眉毛,远水不解近渴,粮食在哪里?发放再多的救灾钱有什么用?根本救不了当下的生死大灾。中原洛阳自古有不少懂经济重实效的有识之士,读书人中也有不少能重实效救民之人。今之饥荒,百姓嗷嗷立毙。灾情严重的数省中,要数河南、河北、山西最为严重。草根树皮吃尽了,骨肉相食,以求旦夕之命。天子愁心,官僚嗟叹,救民于水火之中,没有良方,赈灾免赋,二者均是空谈,如落水之人即将溺毙,非紧急施救不可。贫穷者本来就穷,富户田地如今颗粒无收。听说朝廷有议赈之诏,百姓引颈歧足盼望,张口望食,百姓急需升合之粟,如枯鱼望水以争活性命。羊毛出在羊身上,国库的救灾款,全都来自地方。基层一听说国家减赋,地方官吏就追缴减免后的赋税,逼迫百姓缴赋税更加紧急,然而一分一毫也难以收到。皇上的恩诏,却成了逼税的借口,官虎吏狼之行遍布乡间,百姓只恨死得太晚,还怎么种植荒田以求活命。为今之计,首要的是严禁贪征。百姓们早已没有能力缴纳赋税。而地方赋税不减反增,借口练兵,要饷要米;借口守城,摊派火药费;借口酒水餽赠,种种浮费,名目繁多。还按户口摊派,一县动辄数十万计,真的是贻害无穷啊!况且乱兵天天以杀戮为能事,各级官吏对赋税层层加码,百姓不饿死,也会被官吏逼死,这难道不是逼百姓自杀吗?只有严惩贪官污吏,才能收络民心。国家应该严令禁止囤粮牟利之徒,外省的余粮必须卖出。路途远的可用船运、路途近的可以车运,这样有余粮之民得到了现钱,商人也能获利,商人、富户、百姓各获利益。以前曾经有贪酷官吏,囤集粮食以攫厚利,听任百姓饿死。绝收的地方太大了,只有强迫通商卖出余粮,才能有效地缓解断粮的压力。然后,应该由朝廷下令,国中富户每天出粟若干者,授予某某爵位,或当即授予学位。生员(秀才)出粟,提拔为学官。有罪军民,除罪大充军者外,出粟若干,减罪一等,免其徭役。调查落实,每户按十人计算,其中壮年按六人计算,月给米三石六斗。每户幼年人口超过四人,月给米一石二斗。平均每户每月给米五石。如果实行这种政策,让富户人人相互鼓励献粮纳粟,使富户既有显爵荣秩,又能让子孙享受到长期名誉利益,即便大旱继续下去,还有谁不竭诚献出余粮支援灾民呢?穷乡僻壤的贫民贫士,令富户设粥棚赈灾,先让穷人能活下去。如果有贪腐犯罪的官员,就让他们出赃款赎罪,或让他们设粥棚赈灾。
荒芜的田地,种植二年之后第三年再开始徵赋。有能力买荒田者,交纳一定押金给官府,官府可以买粮赈灾。
严惩中高职级官员的奢侈腐化,查出的贪腐奢侈官员,只要能贡献一金赈灾者,以百金计之;能贡献百金赈灾者,以万金计之。这么罕见的大灾,官员不去勤政救民,还昼夜华炬绮筵,他们还有没有良心?万家枵腹,残酷压榨百姓用以享乐,昼夜宴乐,那有一点爱民之心?
考察官吏政绩,以其所管地方种田多少为依据,种田多、收获多的为上考。所管地方田地荒芜、饥民多的即为下考。切实做到地尽其力,人尽其用。
开放官仓义仓赈灾,冬天春天给粮一斗赈灾,麦收登场时可以收息一升。这样坚持下去,官仓充实,收获的粮食可以充作军粮,也可以储备赈灾。
真能这样坚持几年,则仓充业厚,贪官汚吏也会收敛。
如今朝廷养有很多冗官衙役,其中蠹役甚多,能不能裁冗薄息,利通於民,全在于裁去冗汰。然而奢靡风盛,革除甚难。
唉!积众难返,即便是管仲、晏子、贾谊、晁错在世,欲济时艰,也必定束手无策啊。百姓亟切希望的无非是免於流徙死亡之祸。如果更开水利,使荒田闲田种上庄稼,百姓何至于铤而走险。综上所述,如今是官欺民啊,并非民欺官啊。民有血气,既受皇上拯救之恩,又有赈灾救灾救亡之实,百姓对比以前蛇蝎之政,没有不欢呼蹈舞的。地方官吏是些什么人呢?於戏!以薄征之名,行害民之实。当然,善行救民的官吏不少,真正真心为民的官吏亦不少。真正的实政,在于真心爱民。欺压善良,百姓无乐生之心;百姓环视身边都是刀戟,以争相闭口偷活为追求。至於崇尚节俭、裁减浮费,都是嘴上说说,与百姓无关。百姓深知利害,谁敢说实话。朝廷仁慈爱民之德,谁能知之?如今皇帝的诏命天天下达,而地方官吏却不奉行。灾区黎民百姓只感到暗无天日,天天见垂死之家,人相食的现象也永远没有穷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