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吴文玺/就将老身作花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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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玺

花是种子植物的性器。种子植物在花里完成精细胞和卵细胞的结合,借以繁衍生息。没有哪种生命会像植物一样大胆地把自己的性器举在头顶,且公开据此招蜂引蝶。

花比人直白,不遮掩,不拿捏,不会说一套,做一套,明里做花,暗里做鬼,人前君子。有色相,就公然宣示色相,且靠色相生存。

我家楼下,是一处游园,花自然是有的。敢在冰封的雪里开的,也就只有梅花。曲曲折折的步道边上,夭夭灼灼的一大片,黄蕊,大片,重瓣,密密匝匝,袖珍灯笼似的,是一种素心腊梅。素心腊梅!好美的花名!不禁想起素心若雪、壮志如山的花语来,端的是合了梅花不为蜂蝶开花蕊的心性。有聊的人曾经数过,说那花有一百零八株呢!

一百零八,这是水浒好汉的偈数。好多的事,都愿意集结成一百零八。养生有一百零八拜,太极有一百零八式,功法有一百零八气,菩提有一百零八戒,烦恼有一百零八种,佛珠是一百零八颗。这一百零八株梅树,肯定不会是硬要凑出来的吉数。我猜想,应该是种梅的人的无心之举。譬如他根儿里头就种一百零八棵,那他就要确保百分百成活。梅树可不是好种的唷!当初种梅一定种的多,大约到了最后只剩下这一百零八棵种活了罢。凡事,最要紧的,是先要活下来。撑得住的,出彩;撑不住的,出局。这撑下来的活得好好的绽放开了的梅花,你得赶紧去看。春光苦短,短的就像一根蜡烛,等你清闲了再慢慢地去看,那烛光可也就熄了。

不如折一枝罢。

忽然有一种莫名的自责,园子里的尤物,折一枝家去,岂非怀私乎?或许不必罢。昔时就有这样子玩儿的么。唐人不是说“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么?

唐人弄花好像不怎么在行。宋人大概是历来最会弄花的花花太岁,所有的花都弄到了极致里的极致。弄花的上上品是弄梅。秦观秦少游特别喜欢在月夜里坐于窗前静听弄梅:“窗外月华霜重,听彻梅花弄。”《梅花弄》就是《梅花三弄》,也叫《梅花引》,是一首表现梅花品格的东晋笛曲,后来改做了琴曲,声名大了去了。宋人的哲思,梅花傲雪凌霜,以韵胜,以格高,横、斜、疏、瘦,老枝陉奇,绝美地体现了高洁、清雅的意境,自然就把梅花抬上了梅兰竹菊“四君子”的头把交椅。他们雅称梅花为清客,奇友,梅妻,梅兄,小黄香,冷美人,暗香疏影……黄庭坚的朋友刘邦直送来一束腊梅,他就赶紧写了一首诗:“欲问江南近消息,喜君贻我一枝春。”我喜欢这“一枝春”的别号,虽然这一枝春是剽袭南北朝陆凯的“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古人眼里,春天是可以分成一枝一枝慢慢过的。春光一枝一枝都斜斜地缀在花影扶疏的梅树上。

其实想一下,世上的花何止千种万种,独何以梅为尊者乎?开得早罢了。不该有花的时候她孤独地开在雪地里,香也不十分香,艳也不十分艳,浓也不十分浓,淡也不十分淡,大家们披着斗篷捧着暖手儿扎堆坐在那里看,品,或者泼墨画画,或者吟诗作赋,或者干脆弄一枝家去,这梅花就难免圣物一样被膜拜了。假使那梅赶着趟开在桃李芬芳的花市里,她又能比得过谁呢?

一样是花,开得好,不如开得巧;开得巧,不如开得早。春光十里,不如看你嘛。

弄一枝梅插在瓶里,叫做清供。我素来喜欢收藏,瓶子自然是有的,铜的,瓷的,料的,竹木牙角各色。只是,用哪样才不致屈就了这直教人掉魂儿的美人儿呢?

宋人贪玩儿,贪得压根儿就没功夫去弄那些插花的理论。晚明时候,社会动荡,遗老遗少们不愿与当局合作,纷纷逃离红尘,隐逸山林,写这等闲书的人多起来,水平还挺高。张丑张谦德有《瓶花谱》,他说插花宜用铜器。“铜器之可用插花者,曰尊、曰瓶、曰觚、曰壶。古铜瓶钵,入土年久,受土气深,以之养花,花色鲜明如枝头,开速而谢迟,或谢则就瓶结实……春冬用铜,夏秋用瓷,因乎时也。堂厦宜大,书室宜小,因乎地也。贵瓷铜,贱金银,尚清雅也。”

尊,瓶,觚,壶,说的是四大花器。这四种花器,“口欲小而足欲厚,取其安稳而不泄气也。瓶宁瘦毋过壮,宁小毋过大,极高者不可过一尺,得六七寸四五寸瓶插贮佳,若太小则养花又不能久。”

美花用美器,瓶花两相宜。

小口,深腹,厚足,这不就是宋人称作“花囊”的物件么?赵佶得意的时候,做过好多只汝窑青瓷花囊,据说是小口,扁腹,阔足,两边还饰有外侈的细耳,汝窑无大件,高不盈尺,“雨过天晴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为瓷中极品。可惜后来失传了。我只能想象御用的花插是怎样的一种奢靡。我等升斗小民,有得个铜瓶一用,足矣。

晚明时候,研究花事的人,还有袁宏道,高濂,文震亨一干人等。怎么发现,怎么折花,怎么扦插,怎么养护,花器是什么样的形制,什么样的尺寸和材质,春时铜汉壶,夏时龙泉青,秋时钧窑紫,冬时饶窑白。细之又细。无非要突出的,简约,清雅。这个过程可真真的不简约。怎一个“累”字了得!花奴!

看看我瓶里这凝脂似的梅,花奴?就算是吧。

谁家梅花的的舞,

无蜂无蝶和风翥;

卖却文章换花锄,

就将老身作花奴。

作歌以记之。

吴文玺简介

WUWENXI   JIANJIE

吴文玺,男,郑州市作家协会会员。自上世纪九十年代起,陆续在《人民日报》《大河报》《郑州日报》《青年导报》《河南文学》《散文选刊》《安徽文学》《河南散文》《老人春秋》《中国铝业报》等报刊发表诗歌、散文、杂文、随笔数百篇。出版有散文集《侬是醉槟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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