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之巅
我记得有一次长假中，你北上南下，去攀登了两座大山。在四姑娘山，强烈的高山反应让你头痛呕吐，夜不能眠。凌晨四点钟就踏着夜色，背起行囊艰难冲顶。但是这些困难都没有阻挡你的脚步，我曾经问过你，这样不辞辛劳地翻山越岭，犹如一种自虐，究竟是为了寻找什么？难道只是看风景，只是为了拿到登山协会的一纸证书？
你从来没有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大约你也不是十分明了，也许这只是一种潜在的心理，只是心里某种莫名的驱使吧。其实，这也是我想问自己的问题。这几年，我也像你一样，三番五次地去那些高山大川，常常流连在峰峦山岳之间，难道也只是为了拍几张照片，看一眼风景吗？我们是在山里长大的，小时候见过太多的山岭，高山本身就是我们成长时间里的一个部分。那个时候，山间有我们的野趣和游戏，我们在山中摘野果，采竹笋，放逐年少的时光。但是大山带给我们的，更多的是它的逼仄、壅塞和无奈。我们渴望走出这里，渴望一马平川的广阔无际。
这么多年了，你一直呆在繁华的都市，在终日喧嚷的城里，在一日不停的奔走中，你是否感觉到一些倦怠呢？你是否想找一个地方抚慰一下自己的疲乏？我想，那些高山，该是一个好的去处。对我们来说，去攀登山峰，既是一次对往昔的回顾，又是一次对来日的展望。也许登高望远会把我们从琐屑的日子里拯救出来，给我们带来片刻的宁静。这几年，我也总是想方设法地偷点空闲去大山里。有一年我四次去了夹金山，也去了牛背山、轿顶山，有时候是几位朋友相约同行，有时候只是自己孤身一人。一开始，我去追逐那些风景，许多人们见过和没有见过的景色我都幸运地遇见了，比如清晨壮丽的日出，黄昏醉人的晚霞；比如磅礴的云海，绚烂的秋色，甚至与神秘的佛光不期而遇。初见这些美景时，心中的狂喜难以按捺，兴奋赞叹快乐着。但是后来，我伫立在高山之巅俯望群峰，千山缄默，万籁流窜，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我开始沉静下来，似乎慢慢地收敛了自己的游玩之心，再也没有了先前的那种激动，有的，只是空山无人的喟叹，只是内心的澄肃。我记得在草甸上，阳光洒满，蓝天如洗，眼前云蒸霞蔚，草地青绿，牦牛在低头吃草。景色这样迷人，但心里却什么也没有想，只有一种巨大的空灵油然袭来，仿佛眼前又什么都没有。我说不清这是什么样的心绪，有天苍苍、山莽莽的空洞，有不见古人，不见来者的寂寥，有一种无边无际的孤独感。那个时候，会觉得自己是自由的，你是属于自己的。
有一次夏天我去夹金山，沿着一个陡坡坡冲上峰，视野豁然开朗，群山在望，绵延不绝。远方的雪山，近处的青峰尽收眼中。虽然见识过无数的峰峦，但眼前的景像依然让我震慑。有人说登高山而小天下，有人说登临绝顶一览众山小，有人说高山使人壮硕，但我感到的却是敬畏，是高山仰止。“去地百丈，在天半空”。面对群山，我总有匍匐于地的虔诚，有一种仰望的谦卑。
在雪域高原，游牧者用直觉感知环境，用心灵感应和解读现实。山是他们的精神世界，他们视山为神。他们以为那些高山之巅，是神灵居住的地方，也是神来往于天上人间的阶梯，他们坚信，人和雪山可以对话，在峰顶树金幡，垒玛尼堆，抛风马，燃松枝，与天上的神灵对沟通，呼应神的召唤。在高山之巅，人们感觉自己的心魂更接近于天上的神诋，每个人都会悄然地发生改变，就像这里的天空，云朵和雪山一样，变得更加纯粹无染。
古人有重阳登高的习俗，九九之日，要身佩朱萸香囊，赏菊花，饮美酒，去登高望远。你说这是为什么呢？是要在秋风西来，木叶黄落，一年将尽之时，是去重温一个春秋轮回的冷暖炎凉呢？还是要体味一下眺望千里的心境？即便是上不了高山，也要登高阁、上层楼，穷尽千里之目。所谓“一上高楼万古愁”，所谓“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登高必赋是古代文人的传统，且不说登临山峦的吟咏诗情，即使上了楼阁，也有一番吟啸豪情。在黄鹤楼、岳阳楼，在鹳雀楼、阅江楼，在幽州台、滕王阁，每一个高绝之处，都有诗人留下的瑰丽华章。
我喜欢山间林木的葱郁，喜欢山岭上冷艳的杜鹃，孤兀的九月菊，神秘的蓝罂粟，还有那些不知名字的种种英华。高原上的这些花千姿百态，却有着一样的顽强、孤傲、圣洁，这是它们与生俱来的气质。在山顶，我见过群飞的鹰隼，它们在云雾中驭风翱翔，从容而自在地高飞。这些蛮荒中的生灵野性而坚韧。在这样的高度，严寒和疾风交织，生命被逼到了临界；在孤绝之处，生命的奇迹不能不让人感动。
想象一下这样的场景，在山巅，夜空浩瀚，繁星布满，星光闪耀。星子就环绕在你的身边，恍若梦境。在牛背山、轿顶山，我就像这样被群星所包围，环顾四方，星宿密布，天河浩渺无涯。那个时候，星光满目，明月入怀，宇宙的广博，世界的宏大，时间的旷阔再一次生动地呈现在你的面前，而所有平日的烦恼和抱怨都一扫而空。那个时候，你会觉得应该怀着感恩的心。是啊，在无边无际的时空中，拥有一段人生，已经是一次奢华的旅程，还有什么可以怨艾的呢？
所有这些，在高山之巅见到的，想到的，能不能够回答你或者我的问题呢？你说，去攀登一座山峰，是不是对自己的一次放逐，是不是远离世间的风尘，像一次心魂的壮游，精神的私奔。
王涛，网名苍鸟群飞，上世纪六十年代生，四川雅安人。文学、摄影爱好者。动笔喜欢真切情感，摄影喜欢高山大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