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海回忆录(108) 严审查 拨正航船


袁世海女儿袁菁赠书《早安京剧》,明天开始独家连载《袁世海回忆录》第二卷
我很早来到中南海怀仁堂后台。
离演出时间尚早,后台的气氛严肃得非比寻常。大家互相见面的招呼变成了点头、微笑,更不见三五人相聚闲聊。每个人都在专注地做着自己手中的事情。
管盔箱的师傅已经将一应要用的盔头整齐有序地挂起来,大衣箱、二衣箱的件件衣物平平整整地摆在衣案上,一切都秩序井然。
我走进化妆室,早早地换上彩裤、水衣子,蹬好厚底(靴子),穿上紫棉长睡衣(演员们在化装前为防冷常常套一件棉长睡衣),坐在镜前,平心静气地在脑海中默默想着今天演出应注意的问题,对着镜子琢磨几处关键动作的眼神,暗下决心一定要将这场不寻常的彩排剧目演好。然后,早扮三光地开始匀脸。按常规,《霸王别姬》开演后,我再勾《除三害》周处的脸谱也来得及,但我要以最好的状态接受出国剧目审查。
一九五三年十月间,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大会闭幕后,拟定了中国人民第三届赴朝慰问文艺工作团。梅兰芳、周信芳、程砚秋、常香玉、袁雪芬、谭富英、马连良、裘盛戎、言慧珠、丁果仙、陈伯华、陈书舫、石筱英、新风霞等诸位都光荣地成为赴朝慰问团的一员。
几经争取赴朝慰问的我,一直被安排与李和曾整理排演《除三害》,而少春呢,则被安排整理排练《安天会》。
直到两个月前,院领导召集我们开会才正式宣布:“有项重要的政治任务交给你们,文化部组织文化代表团赴印度、缅甸演出,有京剧和歌舞。这是一九五二年十月三日周总理率领中国代表团去参加亚非会议,为亚非国家团结反帝事业做出杰出贡献凯旋回国后,决定派出两个团,一个贸易团,一个文化代表团,开展文化外交的具体举措。上级领导对这次出国演出非常重视,京剧剧目指定是《安天会》《三岔口》《霸王别姬》《除三害》《将相和》《秋江》。两个月后要分批分期地进行彩排审查。”
这天晚上,就是周总理亲自为出访的中国文化代表团审查部分京剧节目:《霸王别姫》《除三害》《安天会》。
开戏了,从舞台上传来的音乐声告诉我,霸王帐下大铠(兵士)开始在站门。
这时,我脸谱已勾完大部分。时间还挺宽余,再细致一点儿找补找补。
前台的音乐声戛然而止了!霎时,前后台鸦雀无声。出事了!预感使我不能不放下笔,随大家跑到上场门去看。
大幕正在拉合。
霸王傻怔怔地愣在台上,靠将、大兵用诧异的目光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没敢挪动一步。
空气就像突然凝固了似的,前后台一片寂静。
全蒙了。我们紧张地倾耳听台下!可惜,听不太清。
大家知道,能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出国演出是一件多么严肃和光荣的政治任务。几个月以来,各级领导、全体演员精排细磨,力求水平再提高一点儿,希望周总理的审查能顺利通过。为什么刚开戏就立即停止?心情异常紧张。
大幕拉开了。
“为什么项羽不勾脸呀?”这回能听见台下的说话声了,是周总理正在问。
鸦雀无声片刻。
一位准备带团出国的领导走到周总理身边解释,大致是考虑传统脸谱恐怕外国人看不懂,所以改得现实一点儿。
“哈,哈…”周总理爽朗地笑了几声,说,“错了,错了!《霸王别姬》我看过杨猴子(杨小楼)的,他勾的项羽脸谱很有性格,又有美术感,与霸王的性格很接近,脸谱、服装、动作配合在一起很统一。现在项羽先把脸揉黑再粘假眉毛,这像金大力的脸谱,金大力做皇上嘛!”
“下一个节目是《除三害》,袁世海在哪里?”
“在后台化装呢。”
“请他来。”
我正在想金大力是《八蜡庙》中的一个角色,此角色就是揉黑脸,画黑眉,梳辫子,穿清朝服裝,周总理连这都知道?他对京剧真内行啊!不由得对周总理肃然起敬。这节骨眼猛然间听到周总理叫自己,真有点儿蒙。我在大家的连声催促下才反应过来,急急地从台上跑到周总理面前。
总理笑了:“你演过这出戏吗?”
“演过。”我理解总理是在问我演过《霸王别姬》的项羽吗,我肯定地回答。
“你勾脸吗?”
我看着总理笑了笑,无法正面回答。
京剧《霸王别姫》是梅先生、杨先生创演的名剧,项羽有着独特无双的脸谱,哪能不勾脸呢。
“你们看他已经勾上脸谱了,尽管还不完整。他不回答,这说明他是有想法的。当然,我们不认为我们的艺术是唯一的,但怕外国人看不懂就大可不必。”总理郑重地说。
“你们记得亚非会议期间,印度的克拉克拉面具舞,还有日本人的歌舞伎来中国演出,他们也都有脸谱。他们到我们国家来演出,我们也不会全懂,为什么人家不按中国的要求改?这就是各国有各国的民族艺术风格,要尊重自己的民族艺术,不能因为他们不懂,我们就改。对于民族艺术,不要说外国人一定不懂,也不要怕人家不懂。不懂,可以学嘛!艺术是民族的,也是世界的!”
“对呀,我们也不会全懂哇!”
“不懂,咱们学。”
哈,哈…大家说着全都笑了。
周总理这番话给我的印象非常深,每每在谈到脸谱的特点时,我总会把脸谱的性格化具有强烈的“艺术感”“美术感”“艺术是民族的,也是世界的”之类的话往外涌,就是源于周总理的教诲。
我最感动、最佩服的是:这话本来具有很重的成分是批评,然而,批评的话语竟又说得如此诙谐、如此恰如其分,让在场的人都在深思,如何正确对待民族艺术。了不得!我对总理的渊博学问和独特的工作方法敬佩至极!
更重要的,看来这只是在周总理对出国审查剧目时发表的一些看法。然而这对当时的京剧戏改工作,具有方向性的指导作用。
解放初期,在毛主席“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文艺方针指导下、对传统艺术要求推陈出新,继承发扬,去其糟粕,取其精华,戏改工作全面展开,舞台上得到全面净化。但京剧传统中究竟哪些是槽粕,仍有些不统一的看法。对脸谱,也曾几度存在着分歧。比如,认为脸谱夸张过大,离现实太远,甚至有人对长长的髯口也提出吃饭、喝水需要撩起胡子才成等,争论不休。这些观点实际上是把京剧这一虚拟艺术与写实艺术混淆、等同起来了。
周总理对脸谱的看法,道出真谛。在此后的多少年中,很少再出现把脸谱变为揉脸、粘眉毛的状况了。
审查后,周总理将《安天会》改名为《闹天宫》,他说:“联合国不让我们进,我们就“闹天宫。”
周总理对我们改编的《除三害》比较满意,给予肯定,说:“这是一出好戏,一定要带出国。”五十年代,中国文化代表团几次出国演出,都带有此剧。
回想《黑旋风李逵》上演后,七月到天津演一期。回京后,进入《除三害》的剧本整理和排练,顾问是郝寿臣老师。
十月十六日在大众剧场首演全本《除三害》。
戏的主要剧情是:晋朝宜兴人周处,年少父母双亡,缺少调教,流于酗酒逞凶,横行乡里。百姓把他和猛虎、孽蛟并称为当地“三害”。乡邻将周处状告到曾与周处之父有着厚交的太守王俊处。可是,百姓中受其恩惠者又对周处褒之再褒。王俊分析,周处为人仗义,把抢来的钱接济被逼上吊、濒于死亡的贫妇之举,说明其本性善良尚有可教育的一面。遂私访劝教周处,周处悔悟,打虎、斬蛟,改邪归正。
全剧分《恶索》《砸窑》《义施》《告状》《私访》《悔过》《打虎》《斩蛟》几场。前面常有高玉倩和江世玉的《评雪辨踪》、李金鸿的《杨排风》等剧,舞台效果很是不错。
文化部领导看后提出,规劝周处弃恶从善,太守有出于对老友后辈的关切之嫌。不如改由当地一位善良而又有学识的老者亲见周处将强抢来的钱财救助老贫妇,感觉其有可规劝换救的余地,才假装在路边长呼短叹,引周处来询间,借此对他进行劝说,使其改邪归正。这个提议,大家都认为不错既有群众性,更有现实意义。于是由范钧宏执笔奋战了七天就改成现在的这个本子。
中国文化代表团出访印度、缅甸,文化外交使我们与这些国家加强了联络,增进了友谊,具深远的政治意义,也可以说是在我国外交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中国文化代表团规模大而全,人员近百。文化部副部长郑振铎任团长,周而复任副团长,楼适夷任秘书长,黄金祺任秘书兼翻译。演出节目包括京剧、歌舞、音乐。京剧演员有李少春、李和曾、黄玉华、叶盛章和从上海调来的武旦张美娟等三十人。京剧剧目有《闹天官》《将相和》《除三害》《盗仙草》《秋江》等。具体到我的任务,主演《将相和》《除三害》兼《闹天宫》中的托塔李天王。
音乐方面有琵琶演奏家卫仲乐、笛子演奏家陆春龄,他们演奏传统名曲《十面理伏》《高山流水》和《百鸟朝凤》等。歌唱家有蔡绍序、周碧珍、董爱琳等。舞蹈家有戴爱莲、舒巧、张均、李仲林等。
出国前,当然最重要的是政治培训,请夏衍同志和一些专家来给我们讲解这次出国演出的重要意义和学习对外政策。
集中学习,使我们懂得了肩负光荣的外交使命之责任重大,明确了出访的方针:求同存异,细水长流,不卑不亢,彼此以平等之礼相待,发展友谊。我把这些都当成戏词倒背如流。半个世纪过去了,再一提起,我还记忆犹新,一辈子忘不了
我们大家还接受了一系列正规的生活培训,包括如何穿西装、打领带、使用刀叉吃西餐等。记得在大棚栏附近的一个小礼堂,还请阎宝航同志详细讲解了西方礼仪方面的知识。
我感到东西方文化差异极大。谁都知道,中国人看京剧时,对演员的表演赞赏鼓掌欢迎,甚至高声叫好。演员在台上听了,会将排练过程中所受的酸苦辣全抛九需云外,心头留下的只是持久的比喝了蜜还甜的滋味,而西方文化居然要求在音乐会进行中间不得鼓掌。如果京剧演员遇到如此境遇,岂不被“冷得冻坏”喽!对此还真有点儿担心。
临行前,总理在几个场合都强调,这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次到资本主义国家演出,交流中要友好、要友谊,不谈政治,不带有政治色彩,只要求把中国高质量的艺术介绍到国外。特别要团结当地的力量,防美国的破坏。反复叮咛秘书长一定要把演员们的生活安排好、照顾好。
出国之际,我朦胧地感到,不,是清楚地知道,将要面临的一切都是难测的,踏上征程的心情充满好奇、欣喜、紧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