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静林：奔跑

┃奔跑┃

文/柳静林

两岁的小黑是一头小公牛，我呢？九岁的女娃。

父亲牵着一根牛绳，把小黑交给我。它如黑缎子似的毛皮，它短如辣椒似嫩嫩的犄角，都引起我对它的好感。它看着我大而明亮挑衅的眼睛，似乎在和我叫板，“小屁孩！……”

“哼！你两岁，我九岁，看你得瑟！”我抖了抖手中的缰绳，小黑惧怕似的向后退了两步。

我不明就里，两岁与九岁，还有七岁的差距。我看着体型大我四五倍的小黑，用小手触摸它的头，而它用犄角甩我。我抱来谷草，那是牛界公认为最好的草，它嗅了一下，将干瘪的谷草卷了去。我静静看着它吃草，用小毛刷子，刷它的皮毛。小黑咀嚼着草，享受着这个九岁小女孩对它的关爱，慢慢放下了警惕，用舌头舔了一下我的手背，又痒又酥。

十一岁的姐姐在草滩放羊，洁白的羊群像天边的云彩， 一只羊就像一小朵云，步态悠闲，形态可掬。翕动的嘴唇，专注的神情，像是在咀嚼草滩上的美味珍馐。

我牵着小黑，在离羊群二百米开外长满青草的水沟里放牛。沟底是浑浊的浅水，小黑将两扎高的青草用粉嫩的舌头卷进口中，半眯着眼神态悠闲。被啃噬过的地方，露出鲜嫩的根茬。牛虻在小黑的身边逡巡，宽阔的肚皮上，被几只“嗡嗡”作响的牛虻围攻，我拿着一束青草，满头是汗，弯着娇小的身子，驱赶着疯狂的牛虻。空闲的当儿，我将长长的缰绳头子一部分对折打了活扣，斜斜套在身上。心想这样，万一小黑撒起野来，我大它七岁，它不能把我怎么样？

姐姐在不远处的草滩踢着毽子，左开弓，右开弓，鸡毛毽子紧随她的身形。她瘦小灵动的身姿，像一只飞舞的蝴蝶。姐姐大我两岁，只因她长得瘦小，胆子又小，惧怕蟾蜍老鼠。偏心眼的父亲就将八九只羊交给了姐姐，她日日和她的小姐妹放羊，全然不管拉着小黑孤单放牧被牛虻叮噬的妹妹。我用衣角擦着被太阳暴晒出额头上的汗。恨着父亲也恨着姐姐，凭啥，让我这个小女孩受苦。就在我遐想的当儿，四五只牛虻，将小黑的肚皮咬出了血，小黑狂怒着，一扬蹄子，就把我重重摔倒在田埂上。它暴跳着奔跑着，拖着我，在长满青草宽阔的麦田耕上飞奔。而我感觉不到被拖行的滋味，只觉天地一阵眩晕。

牛被拦住了，我的眼前天地混沌，还冒出许多小金星。我被姐姐和她的小姐妹们拉了起来，她们上下打量检查我的身体。我突然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感觉我的后背火烧火燎的疼，她们掀起我的小衬衣，“快看，几块油皮没有了！……”姐姐的小手摸着我受伤的脊背，我像触了电，似一只不安份的小鹿跳了起来，“别摸，疼……！”她们解下我肩上那条罪该万死的绳套。“绳子不要往身上套，牛的力气大着呢？……”我委屈地冲那个大一点的小姐姐点了点牛，疑惑地瞅了瞅小黑，“它只有两岁，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力气！……”小黑则像做错事的孩子，羞愧的垂下眼睑，不敢看我。

九岁的我，一个震怒暴跳的小女孩，第一次感觉被牛愚弄的滋味，我死死拽住缰绳，把小黑牵到离麦田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把绳子拴到树上，用力掰下树身上拇指粗的一根树枝，去掉枝上的毛叶，开始疯狂抽打小黑，我眼里浸着泪，愤怒随着泪水进一步升级，小黑的身上布满了杨树枝印，它颤栗着，在树下前退后缩，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我。打累了，我瘫坐在地上，一动不想动。小黑耷拉着头，不敢看我。打了它，我心里也痛。我摸摸它的头，发现它眼里也含着泪，它抬起头看着我，似乎在对我说，“主人，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从此以后，田间地头多了一个小女孩和一头牛的身影。小黑撒欢，我会松开缰绳，它顺着山岗、草滩疯跑上一阵，就会乖乖回来，那神情，像个又一次犯错的孩子。

作者简介：柳静林，网名柳絮儿，甘肃张掖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西部散文学会会员，甘州区作协会员。闲时在文字里穿行的自由行吟者，作品散见《西部散文选刊》《西散原创》《黄河文艺》《南国文学》，《新时代诗词集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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