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峰云：学说话的人

┃学说话的人┃

文/九峰云

有人敲了敲我办公室敞开的门，我一看是他——王小微，便点头示意他进来，并立马为他关上门。他抬起埋在胸口的头，感激地看了我一眼，但没有坐下，反而转身走到门边，将门反锁，确定打不开了才坐下。

他展开自己，抬起头，挺起胸，捋了捋领带，问我：“听说培训班要倒闭了？说吧，缺多少钱，百八十万的我有，就当提前交学费了。”

这份爽快，和被我观察好几个月的王小微毫不相干。第一次见他，是他来报“说话班”。

为确保他说话机能没问题，我对他开展了一次常规问卷小调查。调查只是问了一些关于嘴巴舌头、耳膜和耳道是否正常什么的问题。他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摸摸头发，抠抠指甲，唯独对我的话没有丝毫反应。我一度认定他是聋哑人，正犯愁该怎么告诉他我们不适合他（我们只培训能说话但不敢说话或说不好的人），一阵大风把门“砰”一声带上，暂时解了围。我准备在开门前想好如何打发他另找高明，他却一把拉住我。

这次他牢牢盯着我的眼睛，用流利的男中音告诉我他不但能说话，还能唱歌，唯独不敢在公共场合讲话。“比如现在，亲爱的校长”，他笑着说：“一关上门，问题就解决了！”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关于他不敢当众讲话的事儿。他说他很痛苦，这辈子饱受说话的折磨。老婆是他第一个能与之正常讲话、交流的女性，虽然只是老婆一个人侃侃而谈，他只能发出“嗯”、“是啊”、“厉害！”之类的字眼，但是老婆认为这是他的优点。但这也仅限于在家，并且只能有他们两个人在，任何第三人都不能在场，孩子也不例外。任何第三个人在场，甚至呆在客房或洗手间，关上门反锁起来，他都没法和老婆随心所欲地说话。

我心里正盘算着针对这个问题安排哪些课程，他却表示这个问题已经解决：“随便找个事由把孩子支开即可，买棒棒糖、倒垃圾、拿快递等”。他继续说，他最害怕的还是有别人在家，比如丈母娘来带孩子或举行家庭聚会，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又不能打发亲戚出去溜达一圈。促使他找来的，是结婚纪念日那晚，妻子就在他怀里，他用手机给她发了她想听的话。

他说他在工作中更痛苦，痛苦到他放弃自己热爱的文学，选了自己并不擅长、甚至厌恶的编程工作，这工作唯一的好处是不和人打交道。但他们的领导喜欢开会，而且喜欢让员工汇报、提意见、讨论别人的意见。一开会他就以拉肚子、孩子在学校被人打了、程序出紧急故障等借口逃避。在我的追问下，他坦白他对公司管理确实有一肚子想法，但一直犹豫怎么说，若按他的脾气，直接说出来，其一怕别人受不了，其二担心别人理解不了。受不了好办，大不了算自己白说。但是如果有人理解不了，领导就会要求他一再解释，直到同事弄懂为止。“问题就在这儿！”他不满道：“我说得这么清楚，毫无保留，还有什么可解释的？！”

我说我们的课堂就是让你练习大胆讲话的，而且我们的其他学员会百分百地肯定你、支持你，绝对不会发生让你担忧的事。他们除了鼓励你，认可你，别的什么都不会做。当然，他们在台上练习时，你也需要保持这样的姿态，使劲地鼓掌，这你能做到吧。他想也没想，说这一点他完全可以做到，不用我操心。选课程的过程因为他的习惯性焦虑艰难而冗长，他最终还是在我和所有培训老师的保证下选了最贵的那套课程。

他以理工男特有的认真、严谨，一次不落地参加了所有课程。过了一个多月，我向任课老师们询问他的学习情况，老师们说他完全是个演说家，根本不需要来练习，他们一开始甚至认定他是别的培训班派来侦查教学内容的“特务”。

我很好奇，找到了王小微，问他最近情况如何，他说他还是没法在公共场合开口说话。也许是怕我伤心，他补充道：“不过，我在培训班说了很多话，就渐渐忘了回去以后无法说话的痛苦了。”

又过了几个月，据老师们反馈，王小微有阵子没来了，我便约他来办公室聊聊，没等我开口，一关上门，他的话匣子就自动开了：“我最近升职了！我发现自己太享受新工作了！”我祝贺他：“看来你完全好了！你是我们学校的骄傲！”他说：“你误会了，我是说我太擅长质疑、命令、训斥别人了！倒不是因为它显得我高高在上，而是因为我根本不需要顾及别人的感受，更没必要向他们解释什么！”

后来不知怎么的我的培训班每况愈下，直到出现了开头那一幕。我毫不犹豫地当场回绝了王小微的好意，并解释这与经营状况无关，是我自己不想干了。

作者简介

郁婷婷，上海人，法学学士，外企法务、总经理助理，爱好写作，艺术，作品散见于《百花园》、《小小说选刊》、《群岛小小说》、《微型小说月报》、《金华文艺》、《雄安文学》、《闪小说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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