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勋:如果有一天,最亲的人忘了你
父亲不认识他了

许多身边朋友都在谈老年失智的问题了。
许多年前,失智的现象还不普遍,偶然一位朋友惊讶痛苦地说:父亲不认识他了。
我也讶异,因为一直到老年往生,我的父母记忆都还极好。大小事情都条理清晰,更不可能不认识自己最亲的儿女家属。但是,确实发生了。我的朋友坐在客厅,许久不讲话的父亲突然转头问他:“你是谁?为什么一直坐在我家?”
我可以了解我的朋友心中受伤,那种茫然荒凉的感受。是什么原因会连最亲近的亲人都不再认识了?
这几年老人失智的现象愈来愈普遍,甚至年龄层也有下降趋势,同年龄段的五六十岁的朋友也出现失智的现象。
她忘记了女儿,却没有忘记优雅与礼貌

一个朋友常常丢下繁忙的工作,匆忙赶夜车回南部乡下探望年老的母亲。然而母亲看着她,很优雅客气地说:“您贵姓啊?”“要喝茶吗?”她就知道母亲不认识她了。她忘记了女儿,却没有忘记优雅与礼貌。
许多有关失智的故事让人痛苦怅惘,大多是因为亲人不再认识了。曾经那么亲近恩爱,竟然可以完全遗忘,变成陌生人,那么还有什么是生命里可以依靠相信的?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金刚经》里重复最多次数的句子是“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每日清晨诵读到这,我还是心中震动。母亲往生后,我常思念她。她的照片就在我床头,我也盼望她时时入梦相见。但是我再也没有一次梦到过母亲。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读《金刚经》时,我总是不能彻底了悟的句子,一次一次重复,似乎与盼望母亲入梦的执着日日互相对话。
“是身如焰,从渴爱生”“是身如幻,从颠倒起”——我的身体,母亲的身体,母亲爱我,我的渴望母亲入梦,是不是都像《维摩诘经》所说,只是一时火焰,如此炽热烫烈跳跃,却只是颠倒幻象?

我要如何彻底知道“我相”的执着,知道自己的“渴爱”原是妄想?
我或许应该知道,母亲的入梦也是“人相”的执着。母亲曾经是婴孩、少女、新婚、怀抱我,之后成为衰老的身体,停止一切生理机能。
入殓时我为她戴上一只黄金戒指,她已是冰冷僵硬。我把她每一张从年轻到老年的照片排列开,她的“相”其实一直在改变,我坚持她入梦的又该是哪一个相貌呢?
亲属相认如此艰难,亲爱过的身体,如火焰般渴望过的爱,也如此不可依恃吗?
所有的拥抱,都不会是永远的拥抱。那么,所有的记忆,也不会是永远的记忆吧?
“我相”“人相”都只是暂时幻象,这个“我”,可以从“人”的坚持流转成猪、牛、禽鸟吗?
于一切有情无憎爱

“于一切有情无憎爱……”经文上说的,对一切生命没有憎恨,没有恩爱,那其实是像一个失智的世界吧?
那个母亲不再认识她的朋友很受伤,“连唯一的女儿都不认识了。”她说。然而母亲认识照顾她两年的菲佣,她清晰地说:“ Sophia(索菲娅),给客人倒茶。
我希望用“无我相”“无人相”的方式安慰我受伤的朋友。如果有天母亲入梦,待我如客人,会不会少了很多憎爱的瓜葛?

中年以后,大多能解脱憎恨。别人讨厌你,辱骂你,觉得是恶缘。恶缘要快快了结,恶缘结深造业,就有报应。不辱骂别人,不讨厌别人,恶缘可以无缘,也就清净了。但是,愈来愈觉得要解脱恩爱缘分,真是困难。
因为爱结得如此深,双方也都要受苦。爱比恨更难解脱。对别人恨,别人恨你,只要不报复,也就解脱了爱,却很难了。你爱一个人,一个人爱你,都可能是几世几劫的缠缚,像脸上的黑痣,那么触目惊心。
据说人在巨大车祸的惊骇中会暂时失忆,所以,失忆也可能是一种保护吗?保护肉身不要受过于强烈的痛,保护肉身不要受过于强烈的爱或者恨的撞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