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新乐府的两翁
白居易新乐府五十篇有新丰折臂翁和卖炭翁篇。
折臂翁八十多岁，新丰（今临潼）人。白居易三十四岁时与老人邂逅。老翁说他二十四岁那年，朝廷要对南诏国用兵，便自断一臂，“免征云南”，遂捡得一命。“此臂来来六十年，一肢虽废一身全”。
卖炭翁写白居易于市场所见实景，可怜老翁一车炭被宦官几乎白拿了去。 “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
两首诗写了白乐天的两次见闻，生动画面逾千年而不褪色。
尤令人起敬的是乐天诗所阐释的思想，至今仍熠熠生辉。
折臂翁的主题词在诗之结尾：“君不闻开元宰相宋开府，不赏边功防黩武。又不闻天宝宰相杨国忠，欲求恩幸立边功。”
宋暻当宰相于前，杨国忠当宰相于后。宋为稳定边防，防止边将挑事邀功，故意压低边将功劳。一时周边无战事。
杨则想以边功邀幸，结果三次对南诏用兵三次失败，前后二十万士兵有去无回。以致唐元气大伤，为安史之乱埋下伏笔。
“不赏边功防黩武”之策，有战略有纪律有智慧，特定环境下，不失为可行的治国之道。值得学者思考，也值得决策者镜鉴。
卖炭翁所折射的思想更具前卫意识：否定行政力量对市场经济的扰动。
卖炭翁交易的市场是“东市”与“宫市”并存。东市是大唐东西市之一，长安繁荣尽在于此，一次失火曾祸及四千余商家。2015年3月东市考古挖掘似乎也能证实当时东市的繁华。
“宫市”是宫廷向民间采购的方式。宦官依仗权势，往往低于商品实际价格强行购买。以致出现卖炭翁事件。
大文豪韩愈《顺宗实录》载：宫人“用百钱物买人直数千钱物”。“名为宫市，而实夺之。”
韩愈还记了一段类似卖炭翁的公案。说有一人赶驴到市场卖炭，炭被宦官拿走不说，还要把驴牵走。被逼到绝境的卖炭人，一怒之下将宦官打翻在地。此案后来闹到皇帝那里，挨打宦官遭斥，卖炭者得了十丈绢回家（对照一丈绫买去卖炭翁千斤炭也太欺侮人）。“然宫市亦不为之改易”。
期间不少大臣上书， 求裁撤宫市，但终未果。原因一据说是长安城“堕业者”有千万户，不少人靠宫市经济活动养活（仰宫市取给），不能裁；原因二是宦官当政，裁宫市等于断了宦官们的财源，裁不动。
这表明，在皇权社会里，行政权力扰动市场，是宫里的需求，民间也并非一股脑排斥。公平交易与不公平交易共生于一个市场中。乐天诗所折射出的否定行政权力介入市场的想法，谁敢说至今仍不是一道经济学难题？
一千多年后，宫市的影子似乎仍在游荡。只不过，宦官黄衣换成了制服或西装。当然采购的方式也换了花样。如可以给卖炭翁超值的白绫，然后回宫里多报帐，私下却从卖炭翁手里再把白绫抢拿回来；或者将取自卖炭翁的炭直接高价转手卖出；或者将炭囤积哄抬物价；或者降低白绫质量，使通货贬值。诸如此类。
白乐天的新乐府两翁，值得读者玩味。
“不赏边功防黩武”和“宫市”市场现象，更值得人们去思索。
作者：顾德欣，中国老教授协会战略研究中心主任，原国防大学教授。作者乃饱学之士，涉猎甚广。本号将连续刊载作者多年写就的读书笔记、游记随笔，以飨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