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心丸|原雪瑞（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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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刊《天赋文学》报二期新颜
天赋文学社
2019年9月19日
文学时代微刊·总第3981期
定心丸（小说）
文/原雪瑞（山西）
王大毛一下车，帮扶责任人小赵已将车稳稳地停在车站出口。
王大毛简直有点受宠若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自己也是的，自打秋收后踏进异乡城市的工地，就再也没过问过建档立卡贫困户的事儿。仿佛贫困户就是城里有钱人的一道乡愁记忆罢了，这是王大毛进城后耳濡目染形成的城乡落差，其实也是异乡城市人的不屑看法。王大毛提着木工家具活，站在城市路沿指定招揽生意的地方，一下子就意识到自己就是个穷人，王大毛是从过往行人异样的眼光里察觉到的，难道我就不能过上与他们一样富足的日子？看着一栋栋高层住宅楼，没生意时王大毛就站在太阳下眯着眼心里犯嘀咕，继而愤愤然。想着想着，就想到了自己还是个贴了标签的贫困户。自己是名符其实的贫困户，而不像有的有钱人，挖空心思地钻制度的空，享受国家的扶贫政策，不择手段将车辆过户收入隐瞒婚姻作假虚开证明，唉，只要有利益的地方，造假就会出没。按因果报应说，那是他们命中注定迟早要走霉运。俺是真贫啊，俺活得恓惶呀······可惜现实，往往不是按合理的逻辑出牌。王大毛想改命，相信命运就握在自己手中。于是好好做活，努力赢得好口碑，争取揽更多的活儿，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赚更多的钱回家过年，让家里的日子像城里人一样有滋有味起来。
拉下脸就来了自信，自信就天下无敌。王大毛识字不多，直销行当里这几个字还能认的。王大毛心一横，生意还真来了，好些个人家还主动问其索要手机号呢。此时的王大毛乐在兴头上，早忘了自己是个贫困户。
“大毛哥，乐啥呢。不认得咱小县城了？”小赵赶紧帮王大毛提溜家伙什。王大毛不在家，其老妈又不会写字，扶贫资料上需要户主王大毛签字的地方还很多。上边督察组下来对笔迹，适逢今年又全县摘帽，小赵能不急吗。
王大毛迟疑了一下，嘿嘿嘿乐着上了车，结果肚子就开始咕咕叫。王大毛这才想起还没吃中午饭，无奈之下，下意识地紧了紧裤带。“大毛哥，车上吃饭了没有？”不提也罢，一提这话，王大毛喉咙就不由自主地蠕动了几下。王大毛舍不得花钱，谁知小赵这么一搭讪，张嘴就语无伦次，“原准备陪老妈一块吃的，这不······”
沿路饭店一股股肉香透过车窗直往大毛鼻孔里钻。“咱这地猪肉啥价格？”“二十五。”王大毛一听，忽地火气窜上来。“这不是要贫困户的命吗——”王大毛说城里猪肉贵，没想到养猪的农村比城里的肉还贵。这叫老子咋脱贫？王大毛在异乡城市吃不上肉，已经四个多月了，不成想咱这小地方的肉······王大毛气鼓鼓的，鼻孔一张一噏。俺不在，吃顿肉——老妈就更不用说了。王大毛又开始后悔了，还是当贫困户有最低保障。王大毛头一偏，佯装着合上眼消沉起来。
车停在县城好旺角饭店不远标准停车位处。这不还没到村吗？王大毛被颠醒了，不由一怔。小赵说自己也没吃中午饭了，执意请王大毛吃饭，王大毛说这哪能呢，这不是没规矩了吗。王大毛在确认自己没听错的情况下，支支吾吾欲说还休，末了也不再推辞，径直下了车，有意学着城市人的优雅一本正经目不斜视。不过内心里还是极不自然，咱是个贫困户呀，让别人看见······王大毛总觉得有人躲在一角偷窥自己，想扣掉自己的贫困。
“大毛哥，你想点啥就点啥。不过酒就免了。”小赵热情地招呼王大毛。王大毛四下张望一番，紧张得一时手足无措。
小赵不一会儿功夫给王大毛端来三个菜和一大盘猪骨头。王大毛一见肉，双目不由贪婪起来，两手抓起骨头毫不客气地有滋有味地吃起来。“好吃好吃。”王大毛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抽出餐巾纸擦擦嘴，继而瞄了一眼那三个菜。碟子太小。王大毛用舌头舔了舔嘴，抿了一下手指。看着自己桌前的一堆吃剩的骨头，愧疚地看看小赵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小赵会意地笑笑，眨眼间，又为王大毛端来一盘热气腾腾的骨头。王大毛大快朵颐，直吃得额头发亮，鼻尖泌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王大毛捋捋胀鼓鼓的胃部，解开衬衣，咧嘴笑笑。“你也吃，你也吃。”王大毛这才想起小赵一直没动骨头。“大毛哥，好饭量。”小赵不停地给王大毛端骨头，因为这儿是自助餐。 原来来这里的人尽可敞开肚子吃。王大毛像发现了商机，眉梢眼角尽是桃花纹。
“小赵，你们工资高，每月吃几顿肉还不算个啥哇？”
“大毛哥，我也是个一般公务员。工资表面看起来是高，但我每月的开销有多大，你知道吗？不出远门，光每星期加油也得二百元哪。还有每月的家庭开销······”
小赵一脸苦笑，似遭受冤屈。王大毛诧异地望着小赵，简直不敢相信小赵说的话。
“挣得多，开销也大。不同的是城市的生活方式与农村不一样罢了。”
王大毛眼里写满疑惑，开始反思农村平淡家庭中的滋味。
咱不扯这些。小赵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不愿做违心的事，他己经懂得隐忍和克制，不吝惜爱的付出。当下最需要的是让王大毛为了幸福而变得坚韧，激发出自身脱贫动力。
“中央政策近年一直在向咱农村倾斜，你要抓住扶贫政策机会，该享受的要应享尽享，用好政策用足政策鼓起勇气乘势崛起。更何况还有贫困户贷款，我们还没机会呢。”
走出去就有饭吃，王大毛不再犹豫了。王大毛打小就有不想依赖谁的习惯，经小赵这么一剖析，有点坐不住了。
一屋子人吃得有说有笑，王大毛发现压根儿就没有谁专门注意他，当然也不知道他是贫困户。进来的人都争着吃骨头，王大毛算明白了。原来贫困户和富裕户一个德行，都得活钱。这没钱，人跟死咸鱼没啥两样。当贫困户戴顶贫困帽，这几年简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大毛哥，人贵有三得：沉得住气，弯得下腰，抬得起头。过去的赶紧放下，人要往高处走才行。”小赵与王大毛一五一十地掏心窝。
“小赵，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俺有想法，就是不知道咋干。”
“大毛哥，我发现咱村有的贫困户，为了保住贫困户的帽子啥也不干。脱贫巩固阶段一过，日子还不是一成不变？”
“你说我该咋干？”
“那你愿意主动今年退出贫困户吗？”
“我退，我坚决退。”王大毛知道，退出是全县政策，也不是自己能扛住的。表上收支测算已经铁板钉钉了。
放大自己的梦想，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这就好。小赵显然激情也上了峰巅。小赵一贯厌恶机关人员坐在单位成天无所事事，高谈阔论那些深陷贫穷的人。顿不顿以自己的价值观评判世界的进退，有这时间和精力倒不如下基层俯下身做点实事，心里来的踏实。
“小赵，我是不懂那些政策，不在，唉一全凭你和驻村工作队。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有几个钱，自己挣不来钱，靠救助是扶不起来的，也富不起来的。你们给我点挣钱技术那才叫真帮呀。”
村里产业做不起来，就业扶贫也是出路呀。王大毛有自己的木工优势，主要是技能上有待提升。
“退出贫困户，还有'四不摘’帮扶政策，一过春节，县农委又有全民技能培训，大毛哥你要记得参加。这可是全免呀。”王大毛一迭声地称行行行。
“自你们扶贫以来，说实话，小赵，我是认你这个人。”
“大毛哥，咱都是庄户人出生，农民的后代，我说啥过头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高高在上的指责，不会让农村更好，只会带来更多的戾气和不公。王大毛最恨那些无端的评价穷人的所谓独家论坛。小赵是个好后生，王大毛拳头攥得紧紧的，他是铁了心了。
“扶起你来，你富起来，我日后上你门也有脸啊。”小赵推心置腹。
突然，王大毛噌地站起来，要主动结账。其实进门时小赵已用支付宝结了账。王大毛一拳砸在自己头上，他只恨自己知识短缺，需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他相信小赵，小赵会一直真心帮自己的。
“小赵，下回我请你。你帮我，我心里有亏欠呀。”
王大毛这夜辗转反侧，一晚上没合眼。世道真变了，外出打工回来，还给报销车费，帮扶政策明明白白，不再藏着掖着。想不到过去有互助组，现在居然有了脱贫帮扶责任人，这不是给咱吃了定心丸吗？！
为最基本的生存挣扎的穷人，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辛酸，穷人一一是在这个世上难活，但咱仍然得做个好人。想起小赵一句一顿的诚挚之言，王大毛就有种内疚在翻腾。
“脱贫路上俺不能停步，人得讲良心，咱得对得起政府和人家小赵啊。”王大毛从此逢人便这样说。小赵悬着的一颗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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