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酌年味,淡品岁月
两场冬雪尚未融尽,春节却紧锣密鼓地临近了,你从遥远的异乡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乡土冬日的萧瑟里处处泛着积白,岁月在悄无声息中变迁,从熟悉到陌生,或者从陌生到熟悉,仅仅是一些钟摆的起落轮回,一些平地上有新屋建起,乡道上穿梭的车辆也日益密集,大街上琳琅满目的商品样式与城里无异,蔬菜水果都不比旧年便宜,人们大包小捆的购物,喜欢的东西贵贱都要买回,烟、酒、糖、茶早已是生活日需,大鱼大肉也不再稀奇,一边大块称装,一边说吃着不香,或是没味,年丰富了,也变得简单了,你觉得有些怅然若失,还有什么没捎上,或是缺备点什么东西?你说不清,孩子们也同大人一样,抢电脑,玩手机,玩的入迷,玩的津津有味,却不再成群结队打土仗,或是玩躲猫猫的游戏,一个个宅在家里,在虚拟和自我里开心的笑,或是叹息皱眉,喊三声都不肯抬头,你不知道那快乐是不是真的。

把目光从荧屏上离开,把手指从麻将与酒杯间剥离,你突然想懒懒地躺在床上,任是金玉美酒,都很难提得起精神,或许你已没有可谝闲聊天的地方,许多农家装修的像城里一样,瓷砖地板擦拭的锃亮,但却已不甚欢迎你无故的逗留,影响他在微信上视频,或是玩一场斗地主的游戏。这时候你突然间想到了从前的过年,回想起那种为备年而劳碌的匆忙,你回想起咿咿呀呀石碾子碾米的声音,似乎又听到了驴子蒙着眼在磨道里磨面时喷鼻的声音,场畔上打垓瓦的呼闹声音很高很响,一些农人在和麻绳,一些艺人在织苇席,那滚铁环、打木猴、跳房的呼闹与欢笑此起彼伏,点染着冬日的暖阳;你还想到了那老窑院里扫屋的场景,那些被搬移的盆罐,那一方包头的手帕;临家妹子提着浆糊碗用报纸糊墙,张贴起一幅杨柳青年画和几方窗花;做豆腐的李二婶送来了新鲜的猪血糕,王大妈回赠了一小盆的糜子面发糕和一袋核桃,年在简单的人情里共享着夏收秋藏,表达着关切与感恩。
年的准备是辛苦的,物力唯艰的生活更让人懂得珍惜,女人们最忙,男人们也需要帮忙,尺八大锅水气氤氲中呼哨着,老木风箱鼓气的声音时高时低,那年月是自给自足的生活,没有多少钱可以购买,你有的别人大多也都有,你会做的别人也做的差不离,碾粉发面煎炸蒸煮,“软面、黄儿、面果子或是其它”,泡黄豆磨黄豆煮豆浆点豆腐,磨薯粉炼粉压粉条晒粉条,泡豆芽菜、煮米酒、晒凉粉片、淋醋、打包米糁子或是蒸凉皮炸油饼,大人忙,孩子也跟着忙,忙的不亦乐乎,忙的废寝忘食,年味就在那夜以继日的匆忙营造中香浓而甜蜜。

因冬知夏,因秋思春,你记忆里有挑水的腰酸,磨面的汗流浃背,更有科技时代的便捷与便利,突然间你觉得生活在这个时代真的太幸福了,不需要出太多的苦力,享有过去皇帝老儿都无法比拟,但是你并不幸福,你所认为的幸福至多是物质的便利和生活条件的优越,但你又并不比别人优越,而且在你能感受到这些的时候,你已经不再年轻,甚至被儿女抛弃,仅仅是因为你经受过苦难,从赤贫中走过来,所以就容易知足,而物质时代的诱惑总在推陈出新,你小小的头脑里欲望是无尽的,你没有经历过奴隶社会,封建社会都没有经过,所以你不曾感受过奴役和压迫,没有经受过牲畜般的驱使和劳作,却仍然不满意今天的生活,因为在时代的土豪面前,你可怜而自卑。

煎、炸、蒸、炖,城乡一体化首先是食俗的同化,语言的同话,生活习性的模拟和攀比,城里人吃什么,乡下人也吃什么,南方人吃什么,北方人也做什么吃,除非吃不习惯,喜欢吃的东西就没有了边界,“白馍加韭菜”已没有几个人羡慕和向往,“臊子面”吃多了也不再令人奢望,想吃什么尽可以天天吃,天天吃就再没有了原来的新鲜感,怎么就不香了呢?面不如原来的有筋道了吗?调料不那么原汗原味了吗?没有道理呀,其实一切都比原来更好,变了的是我们滞钝的味蕾,又何至味蕾,满大街的七彩霓光疲惫了我们的视觉,香车宝马迟滞了我们的步履,你觉得自己越来越懒,越来越提不起精神,甚至怀疑于自己的健康,并求助于许多的营养元素和保健品,可什么又能让你充满不尽的活力?
这时候你甚联想到了那些老窑洞里的烛光,那昏黄灯光下一家人坐在一起打扑克嗑麻籽的其乐融融,那种大家庭里的明确分工与相携相扶,那种尊老爱幼与男尊女卑,那些烦琐的传统礼仪,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炉香,从腊月二十三点燃松香,点燃门前、屋后、窑院四处的香纸,你一处处的匐伏跪拜,拜新请的灶神,经年的土地,门神以及先祖的奉像,你天天如此,虔诚而谦卑,那些结拜兄弟、结干亲、挂锁、认姊妹的情义结盟,那些送年画、送灯笼,高升五魁的酒令声,都有着许多的礼仪形式,尊循着古老的规程,女人们有女人们吃饭的地方,孩子们也避客不上酒桌,每每节仪,美餐前第一项必是泼洒,泼洒的原字或许并不是泼洒,它与弥撒一样都是一种宗教的仪式吧,我却只知道音读却是这样传承,小时候每逢过节,每每做了好饭临吃前父母都会用小碗盛装一点让我去门外泼洒,或是敬天地?敬先祖?敬门神?我不得而知,只觉得那是必须的仪程,是一种心存敬畏的节礼。
在古人的心中有多少尊神?似乎每个地方都有庇佑,都不可违逆,有神就有公正,就有敬畏和道义,人在做,天在看,敬神拜神并不是为了贿赂神,亲近神,而是表达着臣服,尊从,顺应着传统的标准,传承着做人的道德,而现代人心中的神一个个都死去了,许多人心中就只留下财神还活着,而他们又不是以虔诚的心去礼拜财神,更多是把权力与财力拥有着做为财神来拜,挖空心思的投其所好,拉其下水,捏其软筋,视玩其于股掌为王道。人们不信天地鬼神,百无禁忌,就一切只信自己,当自己陷于绝境之时,就怨天忧人,报复社会,而不知一切都是迷失造成的,而这种迷失又不是灵性的愚钝,却似乎是某种智慧的开悟,就恰似夏娃与亚当受蛇的蛊惑吃了伊甸园里的金苹果,从而失却了快乐。
这时候我突然又想到了民间传说中的李自成,相传当年李自成进京当了皇帝,在金銮殿上问属下:“如今咱们打下天下,你们说干什么好呢?”这些跟随闯王东征西杀的陕北农民答道:“当然是过年好了。”闯王大悦,随口说:“既然是过年好,那么咱们就天天过年。”结果,这些草莽英雄进了北京后就日日欢宴,天天过年,四十多天就被吴三桂带清兵赶出了京城,他所创造的大顺国也很快完蛋,民间就盛传,是闯王自己将四十多年的江山一次性全过完了。
李自成过年的故事孰真孰假已无从考证,却反映出一个深刻的道理,糖多了不甜,胶多了不粘,做人应该懂得“惜福”,应该明白源远流长,凡事不可讲求极致和绝对占有,即随遇而安,适可而止,饭有得吃就不错,钱有得赚就有得花,平平淡淡即是真,无灾无祸就是福,只要心安理得,就能过年幸福年,写到这里我突然又想起八十年代初老家某农人写的春联:“有酒有肉有豆腐,无事无非无账户,”横批是:“一心过年”;想想那是真正的幸福,而这种幸福的根源就在于知足。看到这两日新闻中出现的被双规高官,我知道他们这个年又老师好过的了,但他们一定过了许多个奢华腐败的春节,他们也一定没有深刻了解过李自成过年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