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精选‖李庄：我必须找到那枚钉子（14首）
我必须找到那枚钉子
1
蚂蚁游戏
1966年我三岁
已会玩这样的游戏:
用樟脑丸在脚下画个圈儿
给一群蚂蚁一块小小的土地
它们就不出来
樟脑那神奇的气味
是一堵无形的高墙
即使是万里长城
蚂蚁也可以越过
神奇就在于无形
有形的总会毁灭
无形的方能不朽
为了蚂蚁们免于无聊，我在
它们九百六十万平方微米的国土上
撒下一把石子
让它们当作高山攀登
撸下两条鼻涕
让它们当作河流泅渡
没有敌人我就让它们互相攻击
没有粮食他们自己就学会
咀嚼战败者的肢体
为了磨练它们不惧生死的心志
我找来一块属性不明的骨头
它们竟然将其啃空
当成自己遮风避雨的家
哦,我也发现过几只长翅膀的蚂蚁
但绝对没有飞翔的可能
早已被群蚁分尸
翅膀被拔下,高举
是的,没有翅膀,只有旗帜
我必须为渺小而伟大的蚂蚁们
指出一条光明正确的道路
——一根崎岖而光荣的木棍
当它们快爬到尽头时
我就将木棍颠倒过来
它们就继续攀登乐此不疲
我将手中的小木棍
命名为真理
上下左右潇洒而严谨地指挥
地球上最小也是最大的族类
——蚂蚁乐队，演奏
一支多么疯狂，多么温顺
多么暴烈，多么哑默
多么丑陋，多么美丽
多么古老，多么现代的交响曲
只有我听得见听得懂
只有我一个灵魂
所以，孤独
我有不为蚂蚁所知的孤独
所以，我听得出美妙
也，听得出痛苦
游戏中没有胜利者，我也不是
游戏的设计者从未现身
却从未缺席。打败它的唯一方式
是我们彻底消失，游戏自动终止
所以，我只能玩命定的游戏
拼命地玩。我有时真想
和一只无知无畏的蚂蚁换个位置
品尝一下各自的滋味
实在是厌倦，我就躲到清静处写诗
而蚂蚁们没有觉察到我丝毫的虚弱
它们崇拜我无处不在的影子
游戏继续，保持着一往无前的惯性
1976年我已十三岁
我玩腻了，我将小木棍一扔
解开裤带，没有放屁
只一泡黄尿就将蚂蚁们解散
再见。那一刻蚂蚁们迷惘
为集体的前途，命运恐惧
可惜，我看不见
它们极微小的也是滂沱的泪水
看不见它们不存在的灵魂
触电般的战栗
那神奇的樟脑丸至今藏在我的衣橱
每当我梦见亲爱的蚂蚁
迷人的樟脑味
就在我的脑际，鼻尖缭绕，缭绕
蚂蚁们也在深情地回忆
那波澜壮阔的往昔
哦，其实蚂蚁们已不知不觉
进入了另一款陶醉的游戏……
2
灯笼与碗
在甘肃安西
我见过一只人皮灯笼
在西藏日喀则
又与一只镶银边的人头碗相遇
那只灯笼的前身
据说是一个纹有青龙的土匪
因为背叛被同伙做成灯笼
他的皮用来挡风
他的肋骨劈开支撑笼体
他的脂肪被熬成灯油
每当点亮，青龙骤起
一阵阵咒骂在传奇中不绝
而那只碗没有铭文
没有考据，没有故事
像一只巨大的眼眶
用虚无凝视噤声的人群
那是在很多年以前
我为人之残暴战栗
经过人世的跋涉
我深信那只灯笼
一定是一个盲者脱下的皮囊
为人的黑暗，点亮了
光明的心，照亮
被照亮的，无法照亮的
依旧去照亮
那只碗，我曾想
是一个诗人的前世
要让头颅在万千的掌中流转
体会爱恨的抚摩
在一个雪夜回到自己的手上
粗糙的银边已被众多嘴唇
打磨，碗体亦温润如玉
他再次凝视虚无，再次
斟满美酒，再次
叹息这难以道出的滋味
我又猜是一个瘦高的僧人
为年轻时的放浪
忏悔。将所有的贪欲泼净
或者，就是一个矮小的奴隶
无声地控诉：
一生的屈辱是一生的粮食
养活了生命——当你
端起你每日的碗
3
我必须找到那枚钉子
我是说过一枚钉子砸进我的命里
我只是说出了自己的钉子
必须承认：我尚未找到
那枚在铁锤，钉子之间无数次
转世的钉子，不锈的钉子
那枚刺穿工人脚掌，也刺穿
耶稣手掌的钉子，滴血的钉子
那枚钉子的质地是铁吗
那枚钉子是头颅锻打的吗
没有钉子的世界是否会散架，垮掉
是谁发明了钉子，制造了钉子
我不知道，但我必须找到
那枚钉子，将它钉在高处
高处是墙壁吗，是云吗
那枚钉子存在吗
我不知道，但我必须找到那枚钉子
将它钉在高于头顶的地方
即使，那枚钉子只能悬挂
破塑料袋一样的虚无
4
高贵
我在夜晚的森林漫步——坠入寂静
突然看到：所有树
围绕一个巨大的树墩
跪下
仿佛众多溪流返回源头
向树墩的年轮默哀——星空低垂
岁月的唱片在光中
旋转
缓慢而流畅
众树哀悼起源，哀悼
自己，哀悼
未来
每一片叶子凝视：死亡清澈
众树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下站立
生长
空气芬芳
——我为自己是人，羞耻
5
海拉尔少女
光洁如一弯月亮
两只小巧的乳房
碰出银铃的声响
她说：海拉尔……
就洒下草原的月光
哦，迷人的阴影
灵巧的舌头彷佛温暖的小兽
在隐秘处躲藏，游走
……母亲扔下两个妹妹
父亲在内蒙古挖煤……
无法听清
她腰间的黑痣是一颗流星
令酒店的大床汹涌辽阔
哦，成吉思汗的羔羊
开始了曼妙的吟唱
海拉尔少女：十六岁
一夜一百块人民币
一岁六块两角五分钱
6
自杀
这是唯一破坏规定的动作
像诗
是例外
死，沉默
一个猜不透的谜
上帝不会把谜底给你
否则，活又成了问题
7
危险品
过安检门
总有警报声响起
那是我右腿中的两块钢板
和五根螺钉引起的小小恐慌
那是1989年夏天留下的纪念
这种金属夹住骨头
帮我站得直一些
这种隐痛在我血肉中埋了十年
取出后竟无一丝锈迹
放在书桌上做镇纸
分量恰好
过安检门
仍有警报声响起
前后，左右，上下，脱鞋，张口
身上的确没有危险品
我微笑着对一脸诧异的安检员说
哦，忘交代了，我的脑袋里
经常出现一些金属质地的
诗句
8
写作是
写作是爱上了死
爱上了时间的奥斯维辛
是替一本书燃起最初的火苗
替一支笔流下最后一滴墨水
是替一颗子弹再次
打开一个人脑后的反骨
替一个人再死一次
替一只手再次
伸向
死者的母亲，索要
子弹钱――一枚五分硬币
是替母亲的心再次战栗，再次
死去
写作是爱上了灰烬
灰烬中发芽的青草
是大海中所有的水返回
围绕着最初的泉眼
写作是
爱上了一首不可能完成的诗
是抚摸全世界的盐
9
血毕竟在流
血毕竟仍在刽子手挥刀的手臂中流动
在年轻的颈子里喷出
在狮子的吼声中
在老鼠战抖的尾部
在这首二十八年后写就的诗里
在你此刻阅读的心血管中
血，毕竟在流动
上帝也无法改变血的红
时光无法使流动的血变黑
上帝――这个须发皆白的老头
在我们身后，俯身
用他白内障的双眼，无血的双眼
凝视人间
10
身体清单
身体里的碳
可以制成9000支铅笔
赠给诗人
但每根铅笔必须配一块橡皮
身体里的磷
要制成2000根火柴
全部给盲者
让他点燃血中的火焰
身体里的脂肪
还能做8块肥皂
送给妓女
请她洗净骨头去做母亲
身体里的铁
只够打1枚钢钉
留给我漂泊一世的灵魂
就钉在爱人心上
11
一场为了告别的聚会
死是死者对生者最彻底的拒绝
死者在生者的梦中散步，恋爱
甚至再次生下儿女，再次死去
而生者不知死者是否有梦，是否活在死者的梦中
他只是往昔生活的观众
独坐在内心的剧场，没有剧终的灯光
今年仲春，一场大雪突然而至，纷纷扬扬
我开窗目睹这美景
脱口而出：“小茹，你看这雪，多好。”
一回首，身后空旷，她在记忆中与我相依同赏
这洁白那一刻覆盖了她独居的墓地
覆盖了我俩所有的时光
最美的花儿应该留给女人，留给
曾花儿怒放的女人，当然也留给那些夭折的花蕾
那一年的那条小河边，小茹一袭白裙
她掬水后站起，青草中摇曳，滴着水滴，引来三只蝴蝶
那腰身，那容颜……一枝百合仰脸对我说：“我想你。”
令那时的我和今日已乌有的小河波浪翻滚
我已习惯坐在黄昏的家中，让黑暗
一点点灌满，灌满房间
不用计算，你说过：“我们家正好127平方米。”
但我不会计算有多少立方体积
只是感觉到黑暗，铅一样的重量，压榨
它压榨，我几乎是一具木乃伊。而这具木乃伊
只有一个卑微的想法：“小茹，回来！和我吵一架。”
互相伤害，又互相依赖！哦，一对麻雀
在一个屋檐下从彼此的身上找到了自己
浴室里的水嘴仍在嘀哒。口杯中两支牙刷，一红一绿
杯身留着你的指纹。而淡蓝色的浴衣仍挂在那儿
小茹，窗外的两棵梧桐依旧开着繁花，依旧压弯枝头
树下，我们的女儿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脸上常浮现我吻过的 ，你的笑容
但女儿不知其中的一棵已被连根拔出了生活
它在邻居们的幻觉中虚假地绿着，只有在足够黑的深夜
它残存的根才在我的血管中疯狂生长，生长
面对一瓶1990年的张裕干红，想起第一次聚会
腰果虾仁，爆炒鱿鱼……唇齿留香
是啊，命运的牙齿正不动声色地咀嚼
你矜持地道别，却把那包心相印纸巾留在我手边
对不起！小茹，我必须吸一只2009年的香烟
我要把五内俱焚的浓烟，18年的缠绵
一起吐出来，吐出来
酒店外，一位姑娘正在哭泣
那小伙子只是笨拙地拍拍她的肩膀
哦，他还不知道，爱就是怀抱
抱住她，就是抱住自己，抱住正在哭泣的岁月
而人生只是一场为了告别的聚会
当剧终的灯光亮起才是黑暗真正的开始
12
狮子
狮子走了
它什么时候回来
遗下的气息与毛发
将光荣的狮吼推得更远
没有了狮子
就像蔚蓝中没有了鹰
大地必须有一只雄狮看守
如同空无一人的故乡埋着亲人的骨头
众人眼中的狮子都是幻象
我们听到的雷霆
只是它轻声的叹息
狮子将呼吸交给了风
将毛皮交给了原野
将眼睛交给了星斗
它去了哪里
13
马
马背上滚落了多少江山
大风中的霸业
尘土里的宝剑
河流与群峰之上只有四只铁蹄无敌
一只叫春一只叫夏 一只叫秋
最锋利的一只是冬天
踏过草木
踏响人类的头颅
略去悲欢与沧桑
仅遗一根马尾与怀旧的人作为琴弦
谁知道马的来处
谁知道马的去处
石头碎成沙砾
一阵大风接着
一阵大风
你走近马时马已走远
仿佛马从未出现
14
鹰
鹰从来不飞
只是用双爪攫住坚硬的天空
一只翅膀扬起 一只翅膀垂下
丰羽中吹出北风
我变轻
高与低同样使人渺小
在北方的峰顶
鹰翅摁住了我的头颅 怎样的重？
而刺穿天空的鹰喙
早把我的心提得更高 更空 更冷
鹰只在心灵
那种无垠的蓝中飞翔
劳动的人呵 万里无云
一声鹰唳托起盐粒般的灵魂
升上穹顶
李庄，曾参加过第12届青春诗会。组诗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等文学刊物。2009岁末出版个人第一本诗集《李庄的诗》。
精选‖栏目，小编喜好，独立选稿。不定期推送，不接受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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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为诗歌半年刊，于2008年3月，在河北唐山创立。以强调青年性、先锋性、生活化、在场感，倡导好作品主义为办刊理念，深得广大诗人的喜爱。已出版19期。中国新乡土诗的奠基人姚振函曾评价说：“这是一本不逊于甚至优于某些官方刊物的民刊，它使我这个居于平原小城的老年人开了眼界，也再次领略了唐山这座了不起的城市。”入选2014年、2016年中国诗歌十大民刊，并荣获河北文学内刊贡献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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