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蔷薇

谷雨到来，春天已近尾声，初夏就在眼前，金黄色的蔷薇花又已经开始盛放。

蔷薇花的花香是带着一股油脂的味道的，这种油脂的味道被很好地吸收到了如今各种名目的香水儿里，常常可以在有女士迎面而过的时候闻到。不过香水对蔷薇的模仿虽然逼真，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有自然中的花朵之香的那种怎么闻都不腻的好感觉。这当然不过是人工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追上自然的又一个小例证而已。

蔷薇的香味儿独特，花形更是烂漫。灌木丛生，从上到下，每一个立面都开满了黄色的花，都尽量冲着阳光盛开；它一蓬一团的形貌之中始终保持着不被人类干扰的原始形态，让所有靠近的它的人都会在花的色香味之外隐约意识到一种古老而遥远的人类置身自然的时代的辽阔背景，在某种程度上唤醒我们早已沉睡的祖先记忆。它像是某种已经绵延了几千万年的原始动物一样，负载着既往的地球信息，负载着曾经的人类在它们身边栖息生活的一幕幕画面；在今天传递给现实中的你的时候，使你不仅望见花闻到香还分明体会到了深远的欢欣与哀伤。

我接触蔷薇是很早的，在那个花花草草都代表资本主义一定要加以铲除的年代里，那几丛似乎是野生的蔷薇，曾经带给我关于春天关于初夏的季节特征的最初印象。它们都在隔壁，在隔壁的另一个巨大的医院的院子里。现在已经记不清楚是爬墙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还是因为闻到了花香发现的，总之有那么几年，每年初夏蔷薇花儿开了的时候我都会顺着加固围墙的墙垛子爬上墙去，坐在墙头上看看；如果已经开了花，就再顺着那边的墙垛溜下去，然后带着蹭了个满怀暗红色的砖粉，迫不及待地跑到那几丛盛开的蔷薇跟前。

人们见了花往往会不由自主地靠近，靠近到用手去摸用鼻子去触的程度。不过对蔷薇花是要小心的，藏在那些好看的黄花的周围的密集的刺儿随时都会扎到你。它的刺和槐树的刺一样，一旦扎破皮肤就不仅会流血，还会有一种中了毒一样的隐隐的胀痛，在皮肤伤口还了以后很久还一直挥之不去。

我沉浸在黄花匝地蜜蜂山响的蔷薇花丛前的童年时光，在那样的瞬间里实际上已经进入了无我无他的物我贯通状态，所以实际时间可能没有多长，但是自己的印象中却是长久到永生永世一般。一个人带着满怀的砖粉痴痴地围着不断被蜜蜂的翅膀打得一颤一颤的蔷薇花花瓣和蜜心，好像已经离开了当下的世界，进入到甚至还没有听说过的天堂。

是隐隐约约的哭声，是清清楚楚的哭声，痛彻心扉的哭声打断了这样的痴迷。那无助的哀嚎来自医院另一头的病房，撕心裂肺、痛不欲生。事后仔细回想，实际上在这之前也是偶尔可以在墙壁另一边听到这边类似的哭声的，但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只要无关自己的饥寒大致都不会引起过多的思虑，听到了看到了和没有听到没有看到几乎没有不同。但是这一天，就是在这几丛正在盛开的蔷薇花前，我的思想突然向前迈了一步，顿时明白那哭声意味着什么了！

那哭声是女人的，痛彻心腑，无遮无拦，锥心碎骨，任何人世的规矩和戒备都突然失了效，任何人世的尊严和礼仪都滔滔不绝地坍塌了下来。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委屈和无奈、痛苦和煎熬，她在活着和死了的临界点上的双向的洞悉，都以这样的哭声毫无规则地歇斯底里地表达着。

那哭声不像是某一个具体的人发出来的，倒像是上帝的还想不太开的妻子，天庭里一个很重感情的老妈子。她们高高在上，可是在某一个瞬间里俯瞰了人类的大地，正好看见了刚刚发生在医院里的这出生离死别的惨剧，了解了所有生者和死者的不尽之情，被巨大的悲伤击中……

在花丛前被哭声镇住的我，脑子里会突然有这样一刻瘮人的玄想，然后就说服自己赶紧再去看花，让花香帮助自己忘记这人间深深的不幸。在努力再次沉湎到花丛中去的过程中，头脑里还会浮现出这样的念头：一个人的死亡，除了他身边的亲人和高高在上的天空以外，对于大多数的别人来说都和他还活着的时候无异。

此后的生活里，那样的声音不分昼夜，不分季节，不定时地突然就会从墙那边升起来，让人陡然一惊，愣愣地停住正在做的事、正在说的话。在这种可以想象的亲人之间的生离死别的声响里，所有听到的人都很沉默，没有谁表达过什么。自己则陷入恐惧的冥想，对人世可能的悲惨，一次次叠加着不情愿的被动认知。

童年和人生的其他阶段一样，注定是在一定的社会化的限制中的；不过，因为人在那个时候更接近于动物植物而不是人，外在的限制尽管天然地起着作用，但是他们自己却一点也感受不到，即使感受到了也从来都是不以为然。他们用他们一点不加节制的喜怒哀乐和动物样的爬行、随地大小便来对付这个仿佛天然的世界，他们以他们动物样的目光和植物样的烂漫来承接日出的辉煌和日落的光泽。直到有一天，有什么人间的细节突然击中了他们正在发育的大脑，让他们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从动物植物的一个维度的世界里一下就掉进了人类能够反省能够回望的二维三维世界中。他们在豁然的同时随之又觉察到了明白以后的幽怨，因为人世的哀伤远不是想吃好吃的不给买那样的简单和浅显。

对于我来说，这个一方面辽阔无比一方面又始终伴随着黑暗阴沉的世界，只是刚刚从那几丛盛开的蔷薇花前起步。此后的生命历程中不管遇到什么，都坚信还会有光明、有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