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我在家乡找一支烟｜玄鸟·早茶夜读698
698 | 读城记2020
凌晨三点半，我在家乡找一支烟
1967年生，电视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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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一座黑黢黢的铁栅栏门，模糊的月亮挂在天边，像一个没有吹成功的烟圈，我吃力地辨认着门口的标志，才大概明白了我为何在此。
回到家乡城市参加同学聚会，最后酩酊大醉，在机械厂的这位同学的家里醒来，犯了烟瘾，因为屋里翻不出一支香烟，我逃出来买烟。
这是我第一次在凌晨看到这座久违的城市，小街两旁，密密麻麻停满动弹不得的汽车，像个废弃的停车场，街边栅栏内，合唱的虫声仿佛来自荒草。
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行走，我擦擦的脚步声传的很远，慢慢地有了一种节奏，再后来竟然有了某种旋律，这令我兴致勃勃，不安逐渐平息，我走上了一条大街，右边远远地能看到一簇灯光，也许那里可以找到什么，于是我拐向右边。
灯光逐渐清晰，原来只是一个十字路口，我有些失望，并踌躇着是否走过去，但是眼前的景象吸引了我：这个路口竟显得如此宽阔，像是一个广场，尽管每条路上都没有人，但信号灯却依然在闪烁，当我走近斑马线时，咔嚓一声，悬在半空的绿灯换成了红灯，好像在指挥着想象中的行人。被这个超现实的画面吸引，我突发奇想，恶作剧似地迈过斑马线，走到路口中央的安全岛旁，随即又走回来，就像媳妇不在家的晚上，穿着鞋就走上地板一样，虽然明知这个游戏很无聊，却有种侥幸逃脱了什么的快感。
玩了一阵子，我有些累了，站在路中间发起愁来，刚才我有左右两种选择，而现在我有四种，那么总共有多少种呢？这个数学问题让我头疼，我摸出自己的手机，刚刚看清时钟，屏幕就像蜡烛一样熄灭了，并发出一声小狗一样凄厉的叫声，记忆中的时钟指示着时间：凌晨三点半。
看着眼前的道路，我才回想起自己出来的目的，这时，抽烟的渴望再次袭击了我，嗓子眼儿里好像有个小手在抓挠，要是有个人借支烟多好，至少问问哪里有二十四小时卖香烟的。我的家乡是个三线的中等城市，该死，要是在北京，即使凌晨三点多，总有个把过完夜生活的路人，或者夜不能寐的老人吧，我的老乡们似乎都睡得很香，谁会象我一样，为了一个奇怪的理由，半夜里在大街上逛荡？
我随便选择了一条路，并且开始低头走路，期望在路边捡到一两个烟屁。刚走没多远，突然听到身后刺耳的声音，回过头来，十字路口上，一辆出租车在斑马线前刹住，但车窗被什么东西罩住，看不清司机的模样，我一边喊叫，一边快步往回走，这个没有警察时还要遵守交规的司机，肯定是个好人，他肯定会热心地告诉我，哪里能买到香烟，或许会直接带我去，甚至在路上先给我一支解解馋，因为他会理解我，因为大多数司机像我一样都是烟民。可是，没等我走到路口，红绿灯换了，我绝望地大喊了一声，但声音被发动机淹没，我跑了起来，但那辆出租车象受惊的骡子，一溜烟地拐向另一条路，很快不见了。
我骂骂咧咧地回到原路，低着头在辅路上挪动，从远处看，像一个丢失了钱包的人，肯定看起来鬼鬼祟祟，非常可疑，这大概就是那辆出租车仓皇而逃的原因吧。我抬起头向四周看看，一个巨大的剪影像树枝从路灯上部伸出来，那是家乡的象征，叫做丛台的战国建筑，我咒骂着自己——应该把手机充一些电再出来，这样可以搜索一下丛台附近的商店啊。
回忆中的城市地图给了我一丝希望，丛台旁边的一条路好像通往火车站，那里肯定能买到香烟。但当我兴冲冲地赶过去，发现路标是个陌生的街名，是否我记错了方向？我赶往另外一边，结果路名令我更加失望。
现在我唯一盼望的是：尽快找到哪怕是最短的一个烟屁，好让我从这种奇怪的困境中解脱，哪怕解脱几分钟，刚这么一想，烟瘾却发作得更厉害了，奇怪的是：这个倒霉的城市，据说卫生很差的城市，路边竟然找不到烟屁，一个也没有！更要命的是，越往前走，我越怀疑这条道路是否真的能找到香烟，终于，在一个路口，我返了回来，可当我逐渐走近刚才的十字路口时，又在为自己的不坚定而自责：如果我不回头，也许早就如愿了。不停地赶路让我精疲力尽，当我回到最初走上大街的路口时，又一次看到了那道黑魆魆的铁门。
这时，疲倦藏在烟瘾后面向我发难了，我走回铁门，小心翼翼地重复着出来时的呼喊：师傅你好。仿佛是场景的重放，一只手从黑暗的窗口伸出，但却没有再次伸向小门的按钮，而是向我挥了挥，像是驱赶窗口周围的苍蝇。
师傅，我就是刚才出来的那位。我嗫嚅着，但窗口里再也没有动静。
师傅，你有烟吗？一支就行，给支烟我就走。我感到自己话里的威胁，同时又觉得可笑。
黑暗的窗口没有回答，深不可测，当我终于绝望，转身要离开时，那只手再次伸了出来，咫尺之遥的一支香烟令我难以置信。
我连忙把烟接过来，伸手到身上摸索打火机。
当窗口里的手再次出现时，速率有了明显的提高，并且手的挥动重复了好几次，好像苍蝇成批出现。
不明白为何自己如此倒霉：找到了香烟，却无法点燃它，我把烟放在鼻子下边嗅着，不知是否比没有烟时更满足。凌晨四点多，我坐在家乡城市的路边，两辆汽车之间，如果楼上的居民看到，应该像个刚刚修完汽车，悠闲的修理工。
人生仿佛就是如此，我们风尘仆仆地在迷路的城市奔波，但天似乎永远不亮，我们好像永远无法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如同此时的我，手里握着点不着的烟卷，像溺水的人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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