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锺书《槐聚诗存》笺说027
亚历山大港花园见落叶冒叔子景璠有诗即和
一
绿上枝头事已非,江湖摇落欲安归。诗人身世秋来叶,祝取风前一处飞。
【笺说】
这是钱锺书先生巴黎归国途径埃及亚历山大港所作。从巴黎乘海船归国,这是必经之路。船停靠港口,乘客可登岸一游。
这次归国途中,钱先生结识了冒效鲁。冒效鲁,字景璠,别号叔子,原名孝鲁(后改“效鲁”,为避时厄也),如皋老诗人鹤亭之子。1930年毕业于北京俄文专修馆,出使驻苏联使馆秘书,解放后历任上海复旦大学和安徽大学教授、中国诗词学会顾问、安徽省太白楼诗词学会会长。1938年,冒效鲁结束了外交官生涯,偕夫人贺翘华女士和女儿间道马赛回国,适与同船归国的钱先生相识。二人从此诗书不断,结为好友。用钱先生的话说,两人的友谊“像亚热带植物一样飞速地发展起来”。
据《国师季刊》第五期,此诗原题作《孝鲁<无题>云:“谁识幽人此夜心,渺如一叶落墙阴”。因忆余《牛津秋风》所谓“此心浪说沾泥似,更逐风前败叶飞”,真同声也。因赋(地中海归舟作)》。冒效鲁的《无题》原诗,《叔子诗稿》未载。由此原题可知,钱锺书在地中海归舟中作此诗,起因于冒效鲁因见亚历山大港落叶作《无题》诗,因而唱和冒效鲁诗篇而作。
第一首表达了愿与冒效鲁结友的愿望。
绿上枝头事已非,
此句写,看见落叶,叹息绿色染遍枝头,春天已过去。
“事”,这里指春事。
敏感的诗人对春天归去,秋日到来,总是莫名的惆怅。
江湖摇落欲安归。
次句说,四处树木凋残,飘飘的落叶,归向何处?
此句,语出王国维《苕华词·浣溪沙》:“天末同云黯四垂,失行孤雁逆风飞,江湖寥落尔安归”之末句。《钱锺书手稿集·中文笔记》第六册460页也曾引此词,只不过王国维是写的“孤雁”,而钱先生写的是落叶。
“摇落”,即指树木凋殘;语出宋玉《九辯》:“草木搖落而變衰。”杜甫《蒹葭》诗也写道:“江湖摇落后,亦恐岁蹉跎。”更有庾信《枯树赋》写树叶摇落:“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都是写的树木“摇落”,可见此景对诗人心境的触动,是何等普遍。
“安归”,怎么归,那里归;此句说的是落叶,也是说钱先生自己,即《将归》诗中“田园劫后将何去”之义,所以才有三四两句。
诗人身世秋来叶,
第三句,把诗人的身世比作秋来的落叶,象征无根、不自由的人生。
把人生比作秋叶,自古多有,如李白《拟古二十首》有“客似秋叶飞,飘飖不言归。”比喻人的漂泊;孔绍安《落叶》有“早秋惊落叶,飘零似客心。翻飞未肯下,犹言惜故林。”比喻眷恋故乡;宋无名氏《失调名》有“须信道、颜色如花,命如秋叶。”比喻人命危浅;陆游《野塘》有“病身凛凛残秋叶,故友寥寥欲旦星。”又比喻人生多难。如此等等,正是钱先生所说比喻之“一柄多边”。
祝取风前一处飞。
第三句说,预祝我们在风中一起飞。
“祝取”,就是预祝能够;宋程珌《鹧鸪天》词:“君恩珍重浑如许,祝取天皇似玉皇。”
“风前”,就是风里;在这里比喻动荡的生活;黄庭坚《鹧鸪天》词:“风前横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著冠。”
“一处飞”,此是期望自己能与冒效鲁一起相处,相扶相助。——也许这就是动荡生活中的些许慰藉。
三四两句似亦化用赵熙《读石遗室诗话寄慨》:“故人各各风前叶,秋尽东西南北飞。”(见《香宋诗集》卷四。)钱锺书是关注《石遗室诗话》的,或曾寓目此诗。
三四句“诗人身世秋来叶,祝取风前一处飞”,也是钱先生称为“曲喻”的修辞手法。钱先生在《谈艺录》第二则中,谈到黄庭坚“青州从事斩关来”、“失身来作管城公”、“王侯须若缘坡竹,哦诗清风起空谷”、“白蚁战酣千里血”、“蜂房各自开户牖”时,说:
酒既为“从事”,故可“斩关”;笔既有封邑,故能“失身食肉”;须既比竹,故堪起风;蚁既善战,故应飞血;蜂窠既号“房”,故亦“开牖”。均就现成典故比喻字面上,更生新意;将错而遽认真,坐实以为凿空。……英国玄学诗派之“曲喻”多属此体。
这里,第三句先说“诗人”如秋叶,第四句,就说“一起飞”,如不先说如秋叶,后面的一起飞,就无着落,所以这里也是曲喻。后面钱先生《叔子寄示读近人集题句滕以长书盍各异同奉酬十绝》(九)之“戏将郑婢萧奴例,门户虽高角色低”,《偶书》(二)之“更愿此心流比水,落花飘尽了无情”,《示燕谋》之“差喜捉笼囚一处,伴鸣破尽作诗悭”等,亦是“曲喻”之用也。——这是阅读钱诗要注意的。
二
斓斑颜色染秋痕,剧似春花殒后魂。试问随风归底处?江南黄叶已无村。
【笺说】
第二首还是先从落叶写起。
斓斑颜色染秋痕,
首句写道,落叶斑痕狼藉,染着秋色的残痕。
“斓斑”,有二义,一为色彩错杂,二为斑痕狼藉。此处当为落叶斑痕狼藉,这些斑痕都是秋色染成的。宋陈造《杨家会小坐》有“碧林危叶已秋痕”也是写树叶逢秋留下秋痕。
剧似春花殒后魂。
此句说,非常像春天的花,陨落后的花魂。
“剧似”,非常像,太像;曾国藩《憩红诗课戏题一待于后》:“倾身爱才剧如命,酬字金帛布成堆。”
“殒后魂”,指春花殒落后的精魂,即花魂。此花魂,《红楼梦》多有吟咏,如第二十七回的《葬花吟》:“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可谓对落花殒后魂,描写得哀婉无尽。
一二句相衔接而来,都是描写秋来落叶。下面第三句却是一转:
试问随风归底处,
第三句写道,小心地探问,秋叶你随风归向那里?
“试问”,试探性地问;苏轼《江城子词》:“试问江南诸伴侣,谁似我,醉扬州。”苏轼在词中,不下七次地使用“试问”句式,钱先生《槐聚诗存》中也使用了三次,除此诗外,尚有《答叔子》:“试问浮沉群僚底”与《戏问》:“试问才堪令仆否”两句。
“归底处”,即归何处。应该说,这里的一问,确实令人感觉突兀:什么地方是落叶的归宿?其实此句,意在暗问,何处是动荡社会里人的归宿?要知道,上首诗里就说,“诗人身世秋来叶”!
江南黄叶已无村。
末句说,江南已经没有了黄叶村!
第三句问“归底处”,本来苏轼在《李世南所画秋景》诗中有一种回答:“扁舟一叶归何处?家在江南黄叶村。”是说要回归“江南黄叶村”,但是钱先生却否定了这种回答:江南已没有了黄叶村!——日寇已侵占了江南,“白骨堆山满白城”!
此后一首,从钱先生个人角度讲,也表达了归国后,不知何处可定居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