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银柱||引 子：未入《明史》垂青史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这是明代文学家杨慎《二十一史》弹词第三章《说秦汉》开场词中的一句。普通百姓对这句弹词的熟悉，更多是因了《三国演义》开篇的直接引用。《二十一史》是中国古代的正史，这一正史到清代变成了《二十四史》，民国时期加上《清史稿》共称《二十五史》。在众人的心目中，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尤其是帝王将相、治世俊才断然不会在正史中缺席和漏载。然而，在历史长河中，大浪淘沙、泥沙俱下的同时，也往往会裹挟着一些珍贵的明珠。这些明珠，如果不是重新淘洗沙土，重新筛选，可能会一直沉寂，隐藏在历史的尘埃中，鲜为后人所知。本书传主--明朝万历名臣名将、偏关万世德，就是这隐藏于泥沙中的一颗璀璨明珠。
斗转星移，岁月如梭，朝代更迭。有些人和事早已淡出人们的记忆，可是偏关万世德却永驻三晋大地，在人民中间口耳相传，老幼皆知。然而，这位享誉国内的历史名人却在正史《明史》中阙略。原朝鲜经略万世德属下的四位将领麻贵、董一元、刘綎、陈璘以及一些不太知名的大臣，被载录于《明史》，唯独万世德这位文武兼备的总指挥却湮没无闻，被修史者裁略，给熟悉这段历史的人们心中留下了一大疑团，给后世学术研究造成一大缺憾。所以，对万世德这位名人形成了认识不同的谜底，赞叹有之，毁谤亦有之。万世德，其功绩是真实存在？还是后期传闻叠加造就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带着这些疑问，笔者在史海中钩捞碎片，拼接图案，力求寻觅答案。以往，笔者掌握资料有限，仅靠民国四年版《偏关志》中明代大文学家屠隆的一篇《万公传》，是很难准确评价万世德的。所幸的是，在知识信息极度丰富的今天，笔者得以从各种文献与学术文章中仔细搜寻万世德的有关史料，并对这些资料进行细致编次与分析，特别是近十年来笔者曾两度整理、增补、校注民国四年版《偏关志》，又通过深入研究地方志与广征博采相关资料，对重新审视万世德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对乡贤万世德的印象日益加深。史称万世德是中国历史上文武全才、治国安邦的民族英雄，他不仅是偏关的杰出人物，三晋大地的骄傲，也是名播神州的历史人物。万世德曾经在明朝万历时期创造的辉煌，与其他名臣将相一样，终于重新矗立在国人面前！
纵观历史，所有知名人物都有褒有贬，更何况是一位未载入《明史》的名人！然而，被誉为“一代史家、千秋神笔”的著名演义小说作家蔡东藩，在《明史演义》中却抹煞了总指挥万世德于万历二十六年赴朝抗倭的全部功绩：“万世德毫无战功，至是亦同膺懋赏，加右副都御史，并予世荫。”[]甚至民国四年版《偏关志·万公平倭颂》中有“公虽不有其功，简在帝心”一语，这句本来是指万世德没有与先期赴朝抗倭的大臣争功而是让功、万历帝内心清楚的话语，也被一些学者、读者误会。到现代，仍有研究者凭一知半解发文质疑，甚至否定万氏的功绩。如地方文学刊物《偏头关》杂志2002年第1期上也出现文章认为：“偏关'万人会’就来源于一个荒诞不经的历史传说，就在于乡人万世德的无功请赏上。”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万世德之功绩，因《明史》失载，即使成就卓然也被做出不合理的判断。笔者为之深感不平。
“千年的字据会说话”。《明史》虽沒留下万世德传记，但大量分散的史料却折射出他不灭的光辉。当您读到《明神宗实录》的时候，就会清醒万分，觉得上述怪论纯属无稽之谈。《实录》对万世德两度平息国内西部叛乱、倭寇侵扰沿海时首任天津巡抚，以及经略抗倭援朝的事迹记载详明。其实，在他所处的历史时期，哪里出现“大火险情”，哪里就需要他这位“救火队长”带队去扑灭。他真是功不可沒的朝廷重臣名臣啊！
特别是万历二十六年，抗倭援朝战争已达七年，久拖不决，“坏形已著，败局谁收？所幸天启圣衷，公膺特简，宠兼四镇之节……”[]在此生死存亡之际，刚治理好海防的天津巡抚万世德，再次获“宠”，被推到朝鲜战争长时间拖延且有失败危险的风口浪尖上。他受命于危难之时，万历皇帝亲授其“节钺”与“一品服色”，让他统领节制朝鲜前线麻、董、刘、陈四大总兵提督部队，担起经略抗倭援朝的重任。万世德深孚众望，在与倭寇最后决战中，把卓越的军事指挥才能发挥到极致，迫使倭寇溃逃岛国，明朝军队以最小的军事成本，换取了最大的胜利成果。他是实际的总指挥，其功不可磨灭！
毋庸置疑，历史上确实存在庸臣劣将冒名冒功等问题，但决不会发生在世代忠心保国的将门万氏名下。读者诸君如能熟悉万公的生平履历，就不难看到，万世德出生在将门兼书香门第，从小成长在偏关这个边塞地区，年少时便通晓兵书战策，谙熟守边御虏方略。尽管他在少年时就获得朝廷封荫的小官职，但他有着远大的抱负，很快决定放弃祖荫，决心通过科举考试争取仕进的机会。几年之后，万世德连中举人、进士，连任三邑县令，因治理地方政绩卓著，擢升兵部职方司主事，又升员外郎。此后，他身受皇命，担当重任，相继出征青海，备兵怀隆，巡抚天津，经略朝鲜，成为文进士领兵挂印、驰骋疆场的儒将，在治边定国的进程中，一次又一次地取得大胜。他在抵御外侮、戎马倥偬的岁月中度过一生，成为享誉国内的著名政治家、军事家。
那么，万世德这位历史名人为什么会被明史遗漏呢？这一疑问，曾悬在笔者心头若干年。后来笔者在校注《偏关志》梳理万氏史料过程中得知：清顺治六年（1649）一月，降清名将、时任大同总兵姜瓖叛清起事，以图“反清复明”，推翻入关不久的清王朝。其时，万世德长孙万炼不服清朝统治，积极配合参与姜瓖号召的“三关兵变”，历时八个月，清军围困大同城，姜瓖被部将所杀，城破遭屠。万炼在太原筹集粮草中，眼看要被山西巡抚带兵活抓，紧急中吞金而死。万氏全族成员在被清廷派兵镇压的当中，有二百多人出逃在内蒙古地区，有一百余人在万炼弟媳孙氏的指挥下，关门闭屋，纵火焚烧了万府大宅。等官兵赶到时，万氏家宅只剩下一堆灰烬和自尽殉明的百余具遗体。在那兵荒马乱、朝廷更迭的年代，万家悲壮的举动，实现了效忠明王朝的最初选择。逃过满门抄斩大劫的万氏子孙，隐姓埋名或者出逃外地，存活下多一半人来，延续着万氏香火。
史书不会告诉我们，在明朝享有盛誉、在边关立有卓著战功、在朝鲜前线成为抗倭名将，生前官职做到蓟辽总督、都察院都御史，卒后被封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一品大员的万世德，为何没能在《明史》中立传留名？其答案不言而喻，是万氏后人参与“反清复明”的“三关兵变”，为我们留下了寻找真相的依据。又《偏关志》关于清初时记载的页面有“万叛”二字，点明万氏有颠覆清政权的行为。姜瓖起事的清顺治六年(1649)，恰好正处在清朝廷组织修撰《明史》的起步时期，后于乾隆四年(1739)总裁张廷玉定稿，进呈刊刻。张在总纂当中，一提到满清就“大清太祖高皇帝”，一口一个“大清”“大清军”，一副毕恭毕敬、万般顺从的样子。既然这样，就造成了受到不效忠清王朝孙辈株连的万世德是否能入选正史的问题，史官本着明哲保身的态度，将万世德排除在《明史》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历史上各个政局时期在处理各类人和事的过程中，总是要根据形势变化、政治需求而进行取舍。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敢在强大的政治压力之下的特殊环境、不寻常的时期，站在完全公允客观的立场上主持公道，只有时过境迁、政治形势转变以后，人们才以公正的立场、实事求是的精神来恰当地评价我们所要认识的历史人物，才以思辨审慎的态度来认知这些人物的功过是非，并尽可能做出相对客观的判断。
所幸的是，历史是众多有识之士写就的。是黃金总会发光，万世德的功绩并不会因为《明史》无传便湮没无闻。除民国四年版《偏关志》中有大文学家屠隆所作详实的《万公传》外，国学图书中亦有明朝翰林学士陈懿典所作精准而详细的传记《万公墓志铭》。地方总志康熙、乾隆、嘉庆《大清一统志·人物》及清《山西通志》《宁武府志》中都有万世德的简传，这种清修《明史》与《一统志》对万世德不能入史而能入志的做法， 确实令人费解。清《西宁府新志》《天津府志》及《明神宗实录》《万历邸钞》《万历三大征考》《朝鲜李朝实录》等史籍中也存有不少万世德平息西部叛乱、任天津巡抚筹办海防事业、东征朝鲜的零散资料与诗词。《明史》散见着万历年间抹不掉的有关万世德的活动史料，哪怕是只言片语还是有的。此外，明朝大臣及文人学士著作中也有推荐万世德升职的奏议、褒颂功绩、记载政绩、歌颂东征成功的文篇与诗歌。当今在数字化时代，网络上亦有对万公部分著作的介绍与其部分奏议、诗词的公布，有些学者也意识到万世德的历史作用，其论文对万公功绩的记载与评论，都从一定的角度让我们看到了一步一步前行着的真实的万世德，这对重塑万公形象，推倒不实之词，均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历史证明：万世德，是将门与书香门第出身，不是狗苟蝇营之徒；是有计有策的治世能臣，不是浑浊如泥的庸人；是有勇有谋的征战良将，不是胆怯如鼠的弱兵。他是文官中的楷模，武将中的英雄。
历史一再告诉我们，留存千古的文献会说话，在发黄的书页中寻觅，我们能从字里行间打磨出一个杰人达士的音容笑貌。仅靠道听途说，或狭隘片面的史料，得出的是难以让人信服的结论。如果没有大量史料的支撑，于今天也很难为万世德这样一位未能载录于《明史》的历史人物立传正名。很幸运，我们将历史上留存至今的、对万世德的赞誉诋毁等各种言论放在一起进行分辨时，终于厘清了万世德的生平事迹。《万世德传》将会通过分层叙述、步步推进的方式全面展开，期望能为读者重现这位有血有肉、鲜活生动的历史名人形象。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大江大河只能淘尽历史的沉沙烂渣，却淘不去那些曾经创造辉煌历史的精英人物！更淘不走打上历史烙印的一代民族英雄！也许，历史正是留下了这样一个机遇，让我们来承担起让万世德名垂千古的历史责任，使其成为未入《明史》却能永垂青史的风流人物！
作者简介
卢银柱，山西偏关县人，1957年3月生，大专文化，原系偏关县志办公室资深编辑，现为偏关县政协文史研究员、中国长城学会会员、忻州长城学会偏关分会副会长。至今编史修志、撰写文史30余年，著作：志书有《偏关县志》(合编)《偏关县军事志》《水泉村志》(合编)；党史资料有《偏清支队战斗史》《中共偏关县组织史资料·第二卷》；文史资料有《忻州晋商史料·偏关卷》《偏关民俗文化·庙会时节》《偏关县南下北进干部资料集》；古籍古碑整理有《偏关志增订本》《三关志校注》(以上二书为中华书局出版）《偏关古碑文集校注》(北京燕山出版社)，人物传记有《万世德传》(三晋出版社)。在《万里长城》《长城博物馆》《山西长城》等刊发表长城研究文章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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