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受孤独
01
秋后的农场里已无农事，劳作了大半年的我，回到处在都市的家里，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优哉游哉的生活，很是受用。但时间一久，便觉得周身不爽了。住在鸽子笼一样的房间里，昼少见太阳，夜不见月亮，很感憋闷。走下楼来，目之所及，尽是钢筋水泥筑就的高楼大厦，这些亮的耀眼的长方型柱体，就像过了火的森林，没有一点生气。小区外的大街已不能称之为大街，分明是一座大型停车场。尤其上下班时段，车车相连，寸步难行。都市的气温倒是比农村暖和了许多，但不要高兴得太早了，风一停，雾霭笼罩万物，行人也沐浴在浑浊的空气之中。突然手机响了，传来一条短信，打开一看，触目惊心：本市PM2.5致过早死数据全国排名第二。好恐怖啊，污染猛于虎。
汽车的噪声，空气的污染，如昼的白夜，楼房的死寂，像一只只扼颈的鬼手，迫使我只在家里住了七八天，便匆匆地逃回了农场。
农场里除了看门的老者别无他人。为了能独自享受这片寂静，我打发老人回家与老妻团聚去了。现在，几百亩的农场里就剩下了我一个人了。意大利费里尼说：“独处是种特别的能力，有这种能力的人并不多见。我向来羡慕那些拥有内在资源、可以享受独处的人，因为独处能给人一个独立空间、一份自由。”
我认为独处并算不上什么特殊能力，只不过是天生的秉性而已，与天生喜欢热闹并无区别。至于说，独处能给人一个独立空间、一份自由，那倒是毋庸置疑的。
02
一个人的生活是简单的。清晨被“咕咕咕，咕咕咕”的鸽子鸣叫声唤醒，稍事洗漱后，给自己做点简单的早餐，吃罢早餐便坐在写字台前临帖。临什么帖呢？前人说了，诗入司空廿四品，帖临大令十三行。小楷临王献之的玉版《十三行》，草书临王羲之的《十七帖》，楷书临赵孟頫的《胆巴碑》。羲献父子的书法真好，不激不厉，风规自远；雍容尔雅，仪态大方，有着典型的魏晋人散淡闲适的韵致。赵孟頫的字圆润精熟，端正中见生动，刚健中含婀娜，不愧为一代大师。
临帖的时候我喜欢听音乐，用电脑下载的。听古典音乐《渔舟唱晚》，听昆曲《牡丹亭》。田野万籁俱寂，惟斗室管弦莺声绕梁 ，恰似沉香袅袅。如此环境，虽然室陋，心却不贫。《渔舟唱晚》曲调优美典雅，在节奏舒缓的乐曲里，似乎听出了夕阳洒金，波光粼粼；仿佛看到了片片白帆渐渐靠岸，渔民划着渔船满载而归的喜悦景象。昆曲那优美清新的曲调、令人心旌摇荡的吴侬软语，则如空谷幽兰，散发着如星星叹息般的淡淡幽香。书法与音乐这两种看似不相干的艺术，其实是相通的：书法是静止的音乐，音乐是动态的书法。
最近几天临帖时，又喜欢上了听前人的散文、诗歌朗诵。听五柳先生的《桃花源记》，听张岱的《湖心亭看雪》，听戴望舒的《雨巷》。
很向往陶县令给自己的子民构建的世外桃源：“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问今是何世，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生活在仙境般的桃花源里，没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不用卑躬屈膝山呼万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观鸟宿池边树，闻鸡鸣茅屋檐，身在方外，悠然自得，管他秦汉魏晋呢！
今天早上收听的是诗歌《雨巷》，舒缓深情的男声朗诵着：“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像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
我心里说，是的，在这岑寂的农场里，我也想逢着一个像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这姑娘可为我铺纸磨墨，可为我斟茶添香。这样臆想着，突然听到门外有飞禽落地的声音。我悄悄来到门前，隔着玻璃定睛朝外望去，呀，是一只五彩斑斓的雄性雉鸡，它身后还跟随着四五只羽毛暗淡的母鸡。漂亮的雄鸡机警地朝四外探视着，因为室内光线较室外暗了许多，雉鸡并没有发现我的存在。它确定没有危险后，便招呼母鸡一起快速啄食起门前鸽子们吃剩的谷物。我没有惊扰它们，我喜欢这难得的野趣，很高兴能与这群精灵般的雉鸡为邻。众生平等，互不伤害乃为正途。据说弘一大师在杭州虎跑寺出家时，身边常有一只黑豹相随。大师德行高尚，能度猛兽弃恶向善，应在情理之中。至于我门前有雉鸡飞至，纯是寂静之因。
03
寂静的环境里会发生你意想不到的奇事。去年初夏的一天早上，我照例在工人上工之前绕着农场巡视一周。朝阳初上的芦笋田里新黄嫩绿，一片清芬。一个人行走在上百亩文竹一样的植物丛中，欣赏着叶片轻柔，株型潇洒，翠云层层的芦笋植株，你会从心底感叹田园风光委实美好，也会因如此美好的景致不能与远方的家人、朋友分享而深感惋惜。
就这样边走边想着来到一座处在田间小路边的机井房时，突然见到一只田鼠忽地从芦笋田里跑出，然后敏捷地钻到了机井房旁边一片草苫子下面。我拉起草苫子寻鼠，没见到田鼠踪影，却意外地发现了一条盘踞着的青地红花的大蛇。蛇不算长，却有小孩手臂那样粗细。我拉起草苫子的同时，蛇也猛地翘起了它足有三十厘米的上半身。奇怪的是这条蛇既没有或惊恐或敌意地看着我，也没有吐出它那令人发瘆的信子，甚至于连逃跑的意思都没有，只是静静地低着头温顺地待在那里。我心想，这不会是鲁迅先生家百草园里长妈妈讲的美女蛇吧。
在农场里采收芦笋的大多都是女性，看看快要上工了，我怕吓着她们，急忙找了把铁锨，轻轻将蛇铲起，送到了田边的一处茂密的草丛里放掉。在这一过程中，蛇始终低着头，一副害羞的样子。事后，我与当地的老农说起此事，老农也很惊诧，他说，这种情况很少见，或许是条雌蛇吧。啧啧，果然是条美女蛇。
其实这条蛇并不总是这样温顺，就在同年初秋的一天中午，在我居住的小房子近旁我又一次看见了它。这次它正在吞食一只蟾蜍，我看到时，它刚吞进了蟾蜍的一条后腿。蟾蜍挣扎着，并用绝望抑或期待的眼神望着我。蛇对我的出现与上次一样，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的恐惧，仍然旁若无人地努力往嘴里吞食蟾蜍，且笨拙地翻滚着身躯。我没有去干涉它们，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是自然法则，我有什么理由干涉呢？
04
寂静与孤独是一对孪生兄弟，喜欢寂静的人能享受孤独。仁者爱山，智者爱水。仁者静，智者动。是的，我不是智者，所以我爱静。感到寂寞的时候，我会到屋后去欣赏那窝刚孵出的小米粒大小的蜘蛛，静静地看着幼蛛织网。看到它们认真地织出几十个铜钱大小、经纬分明的网时，我会被它们如此小小年纪，竟能拥有一丝不苟的敬业精神与生存技能感动的几乎要流泪。孤独时我也时常去看望那只冬眠的刺猬，在背风向阳的田垄上，刺猬给自己做了一个窝，窝里铺上柔软的干草，然后将自己埋在软草里度过严寒缺食的漫长冬季。冬眠的刺猬昏昏睡去，一副如赤子般憨态可掬的样子。
一个人的时候，我喜欢站在原野里看日出日落：朝霞似锦，晚霞似锦，东山锦，西山锦。朝阳给人蓬勃向上的启迪，落日呢？落日会让人感到寂寥和惆怅。王维诗曰：“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诗境很美，但还是让人从中读出一些怅然之情。我这里没有奔流不息的长河，但有圆圆的、艳红如血的落日；不见大漠孤烟直，却有从周围村落里随风飘来的炊烟。清晨的炊烟像宽阔的蓝紫色丝绸，轻轻萦绕在杨树林间，缥缈盘旋，如梦如幻。此情此景，大概便是李青莲的“平林漠漠烟如织”了。
一个人的夜晚我喜欢观天。由于没有受到灯光的污染，无月的乡村夜晚很黑，黑的真是伸手不见五指。这样的黑夜，对长期生活在霓虹闪烁的都市人来说，绝对是一种奢侈品。抬头望苍穹，银河浩瀚，繁星点点。传说中的牛郎织女星，含情默默地隔河遥望着；南箕北斗，也清晰地展现在南天北宇。陡然间，一颗流星划破天际，惊得一只落单的孤雁哀鸣远遁。
月明风轻的夜晚，我常常独自散步于原野。秋后的田野坦荡辽阔，不远处的村庄、树木在夜色里隐约可见。新月似钩天如水，轻风拂面不觉寒，甚感惬意。“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我常常独自感叹，感叹古人如何能写出如此贴切美好的诗句，真是神来之笔。
05
满月的夜晚，我会思乡，思念自己童年时的家乡。童年时生活的村庄周围都是山，而南面、东面的山较高。每当农历的十五，倘是晴日，晚饭后，一轮明月就会如期地从东山后面缓缓升起。“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苏轼不愧为大文学家，徘徊二字看似轻轻拈来，实则字字有千斤之重。月亮在天空徘徊了吗？没有。虽然它运行缓慢，却一直在西行。所谓徘徊只不过是拟人化的意愿罢了。但于我却宁愿相信它在徘徊，这是我童年时就有的奢望。那时，我坐在村边的石桥上，望着悬于东西两山之间墨蓝色天际的那轮朗月，竟生出一个奇怪念头：这明月如能永远悬挂在中天该有多好啊。
传说月亮上有广寒宫，是嫦娥居住的地方。“广寒宫”，从字面上看，应该是无尽的寒冷寂寞之意。李商隐有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大概是说，神仙也会因寂寞难耐，而后悔偷药升天。
我不是神仙，但我喜欢寂静；我不是野兽，但我善耐孤独。灯红酒绿，觥筹交错，与我格格不入；摧眉折腰，迎来送往，我不屑于为。我愿远离都市的喧嚣，亲近自然。看花开花落，看南雁北飞；看渔人撒网，看牧童晚归。
掩门藏明月，开窗放野云。我要在这宁静的乡村，独自享受这无边的孤独。
作者简介
寒溪（原名张庆德），济南市历下区人，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书法家协会会员。嗜翰墨，喜文学，孜孜以求，未敢松懈。有散文小说、诗歌等文学作品散见于纸媒及文学网站。散文《家乡的铃兰》，被收录于《中国美文欣赏》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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