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朱友宏:铁匠秦老豁

乡村手艺人系列

铁匠秦老豁

作者:朱友宏

我在这里叫老铁匠秦老豁,实在有些不敬,因为他若活到现在怕也有一百岁了,且论辈分我该叫他姑父,但是我确实不知道他的尊名,从我记事起,大人们都叫他“老豁”,而我们则叫他姑父,所以他的尊名我无从记忆。好在我这位铁匠姑父,一向性格开朗,俗话说“秃子护头,瞎子护眼”,但他对自己缺了两颗门牙似乎从不在乎,整天咧着大嘴,尽管说话漏风,却总是高声大语,别人喊他“老豁”,他也是响亮的答应,似乎他的名字就叫老豁,我能记事的时候,他已是五十来岁的老头,但他在我们这些晚辈面前,却总是嘻嘻哈哈,全无尊长的样子,所以我在这里叫他秦老豁,想来他老人家也不会太生气。

村里人传说他的两颗大门牙是这样丢掉的。他十六岁拜师学铁匠,头一年帮着师父拉风箱烧铁匠炉子,第二年学抡大锤,抡大锤是铁匠的基本功,看似个力气活,但其实很要技巧,师傅用钳子从炉子里夹出烧红的铁块,放在铁砧上,左手持铁钳夹稳铁块,右手抡小锤在铁块上一敲,大锤就要准确地打在师傅小锤的点上,师傅敲得轻,大锤就要打得轻,师傅敲得重,大锤就要打得重,师傅敲得缓,大锤就要打得稳,师傅敲得急,大锤就要打得急,位置、力道、节奏都要准确无误。秦老豁人机灵,学铁匠悟性也好,抡大锤的功夫很受师傅欣赏,但他性格活泼,周围有个风吹草动总能分了他的心去,锤点便会跟不上师傅的节奏,为此在打铁时没少挨师傅的耳光。据说有一回,师徒俩打制一把菜刀,菜刀最讲究钢火,铁坯不能反复见火,否则便会褪了钢性,刀就会不锋利,所以打菜刀时最要“趁热打铁”,烧红的铁坯一出炉子,师傅的小锤便疾如雨点,秦老豁(那时应该还不豁,也不老)瞪着大眼紧盯师傅的锤点,大锤抡得呼呼生风,偏偏这时一只小猫从铁匠铺的顶上跳下,他一扭头,大锤便走了方向,差点抡到师傅的手上,气得师傅扬起小锤,朝他劈面就是一锤,他的两颗大门牙便与他分道扬镳了,他也从此成了“小豁”,既而再成了“老豁”。不过从此以后,秦老豁虽然依旧大大咧咧、性格活泼,但打铁时却是任事再也分不了他的心去了。

但秦老豁却从不承认是师傅用小锤敲掉了他的两颗门牙的,村里人跟他开玩笑:“老豁,你师傅把你门牙都打掉了,你过年过节还给他买什么酒送什么肉。”他总是笑骂:“他奶奶的,你师傅才打掉你的门牙喱,俺这门牙是喝醉酒自己磕掉的。”

秦老豁学徒三年出师后,又跟着师傅帮了两年工,师傅把他叫到跟前:“你跟了我五年,打铁的手艺我没有教你你也都看会了,再跟着我也无艺可学了,如今你也二十出头了,该自立门户成家立业了,打铁的家伙什儿我也给你置备了一套,过年后,你就不要再过来了。俗话说,世上三行苦,撑船、打铁、磨豆腐,你跟我学了这门手艺,这辈子有你的苦吃了,可话又说回来,人是苦虫,这世上何事不苦?有门手艺再加不惜气力,你就不愁吃穿。可有一样你需牢记,行行有规,无论何时,都不能坏了我们这行的规矩,艺不养人德养人,做手艺的人最要讲的是德行是良心,否则手艺再精,也终会炉火不旺。”

秦老豁的铁匠铺子就在他家的院子里,就着院墙用芦苇搭起一个棚子,靠墙支着一个炉子,棚子中间是一根硕大的树根,独角兽一般的铁砧就安放在树根之上,铁砧旁边摆着大大小小几把铁锤,数把形状怪异的铁钳,铁砧一前一后放着一高一矮两张凳子,沿墙摆着打制好的镰刀、锄头、铁锨、菜刀、斧头、铁勺等各式器具。到他的铺子里玩耍,你尽可以摆弄他打好的各种物品,却绝不敢碰他的铁锤钳子,否则一向大大咧咧的他必然会大发脾气,破口骂人,甚至拳脚相加。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铺子的墙上总是贴着太上老君的画像,每年开炉之前,他必然会在画像前点上香烛,双手合什,嘴中念念有词:“银花烛、金线香,太极宫内拜上苍,八极风、藏风箱,三昧真火炉中亮,左炼铁、右炼钢,炼出个家道事业旺……”如此祷告一番,然后才会生炉开工。

在我的印象里,他总是刮着铮亮的光头,春夏秋三季总是光着膀子围着一个肥大的皮围裙,做活时给他打下手的是姑母和他的徒弟,姑母负责烧炉子,徒弟负责抡大锤。炼铁时很讲究火候,刚把铁块放入炉火时,老豁铁匠总是悠闲的抽着烟袋,姑母的风箱也拉得悠闲,呱达――呱达——炉火随着风箱的节奏忽高忽低,而当炉中的铁块稍微泛红,他必将烟袋往炉壁上一磕,紧盯着炉中的铁,大喝一声“加火”,姑母的风箱便抽拉的急促起来,呱达、呱达、呱达……炉火便也颜色蓝白的笔挺立起,等炉中铁块彤红的发亮,他用圆钳夹出铁块,往铁砧上一放,右手小锤叮当一点,早已准备好的徒弟大锤便咣当一声准确落下,叮当、咣当、叮当、咣当……铁砧上火星四射,师徒俩汗水连连,连看的人都紧张得血脉贲张。铁砧上的铁块渐渐有了些器物的形状,颜色也逐渐的暗淡,老豁的小锤便会在铁砧上轻轻的一点,徒弟的大锤便也随即停下,老豁用圆钳夹起半成品再放入炉中锻烧,如此反复。

在锤打的间隙里,秦老豁除了抽烟,高兴了还会咧着没有门牙的大嘴,跑风漏气的吼上几句拉魂腔,不过他的词儿绝不是戏里的,都是他自编的,什么“世上最属打铁的苦,烟熏火燎还吃尘土,可若没俺打铁的,你刨不了个地来种不了个谷……”什么“炉中我烧它个太阳红,砧上我锤它个满天个星,我打把镰刀赛弯月呀,割它个麦子好收成……”唱得悠闲自在,似乎打铁的紧张耗不完他的精力。

秦老豁手艺精湛,从镰刀、锄头、铁锹、耙齿、钢叉等一应农具,到铁勺、饭铲、菜刀、拴猪链子等一应家庭用具,他都能打制。而他最拿手的打菜刀,他打制的菜刀经久耐用,锋利而又不易崩刃。买他一把菜刀能用上好多年,我们那儿三乡五里几乎家家都用他打制的菜刀。我们家用的也都是他打的刀,即使他是我姑父,我们也需要付钱,只不过卖十来块钱的刀,他只收我们一毛钱,因为这是他的规矩——刀是绝不能送人的。

常常有人好奇的问他,为什么他打的刀那么好用,他总是咧着嘴笑:“为什么好用,用的是好铁呗。”其实除了用的是好铁,他的诀窍还在于他淬火的功夫,淬火老了,刀就不锋利,淬火嫩了,刀刃锋利却易崩口,而他给刀淬火时连我姑母也是不让看的,于是在我们那里,大家都传说秦老豁给刀淬火的水里有独家秘方。而直到他去逝,也没见他给儿子、徒弟传下什么秘方,而我姑母则说:“有什么秘方,他用的都是我打的井水。”

秦老豁收过四个徒弟,这些徒弟跟他学艺时,他连一个指头都没有碰过,他虽然爱说爱笑,但却从来不教徒弟如何打铁,他对每一个徒弟都是一句话:“手艺是看出来的、干出来的,不是师傅教出来的,学好学坏,就看你的眼可管用,手可管用。”徒弟临出师前,他才会让徒弟看他如何淬火。

可惜他的几个徒弟,包括我的表哥手艺都远不如他精湛,打出的菜刀品质远不如他。姑父秦老豁去逝后,我的表哥就在他打制的菜刀上用钢印镌上个“秦”字,希望凭借姑父的名头,形成品牌。可惜乡村人并不买账,都说小秦不如老豁,镌着“秦”字的菜刀并未能如愿的走进家家的厨房。看来,真正的好手艺还是镌在人们的心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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