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庄｜若无诗自遣，谁耐寂寥春

连绵雨，读韦庄。

我读韦庄，读到五分白居易，三分杜甫，两分李煜。

他写年少时的爱情和江南：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弦上黄莺语。——怎么想得出来！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谱上曲子可以唱，摊开笔墨可以画，太美了。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与美人一起烤火，如果还是一位肌肤白皙的美人，那就是这样的画面吧？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多少倜傥风流，多少快活得意！

白头誓不归。——像女人负气，有时不归，只是因为已经无处可归。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柳暗魏王堤，此时心转迷。桃花春水渌，水上鸳鸯浴。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

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知否知否？我是人家惆怅客。

劝君今夜须沈醉，尊前莫话明朝事。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须愁春漏短，莫诉金杯满。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

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韦庄诗歌成就历代被点评很多，我独爱王国维《人间词话》里评价韦庄：骨秀。美人在骨不在皮，诗词之美，亦然。

他写相思：

记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识谢娘时。水堂西面画帘垂， 携手暗相期。惆怅晓莺残月，相别， 从此隔音尘。如今俱是异乡人， 相见更无因。——《荷叶杯 》

如今俱是异乡人， 相见更无因。——独在异乡为异客，乱世儿女，也许此生再无相见，多少悲痛在其中！

他写梦境：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觉来知是梦，不胜悲。——《女冠子》

觉来知是梦，不胜悲。——想起李煜的“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苏轼“昨夜幽梦忽还乡”，醒来后的“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他写自己如何排遣寂寞：

细雨曲池滨，青袍草色新。

咏诗行信马，载酒喜逢人。

性为无机率，家因守道贫。

若无诗自遣，谁奈寂寥春。

——《曲池作》

他写理想：

槐陌蝉声柳市风，驿楼高倚夕阳东。

往来千里路长在，聚散十年人不同。

但见时光流似箭，岂知天道曲如弓。

平生志业匡尧舜，又拟沧浪学钓翁。

——《关河道中》

时光似箭，天道如弓！

千里路常在，十年人不同。

韦庄是世家子弟，出身名门，自隋唐开始，韦氏一族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名门望族，重臣名人不胜枚举，先后拜相者竟有二十余位，名句“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的作者韦应物是韦庄曾祖辈，韦庄是文昌右相韦待价七世孙，苏州刺史韦应物四世孙，韦庄自己晚年也做过前蜀宰相。

韦庄前半生颠沛流离，屡试不第，直到59岁才考中进士，在他中年时遇上黄巢起义，他自己科举失利，又生了一场大病，目睹了战乱给国家百姓带来的深重灾难，“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国家和个人的痛苦如重拳打来，痛苦中他写出了成名作《秦妇吟》：

他写悲惨：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写凄凉：家家流血如泉沸，处处冤声声动地。

写乱世红颜：西邻有女真仙子，一寸横波剪秋水。妆成只对镜中春，年幼不知门外事。一夫跳跃上金阶，斜袒半肩欲相耻。牵衣不肯出朱门，红粉香脂刀下死。

这些句子很容易让人想起白居易《卖炭翁》、杜甫《石壕吏》。“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韦庄经历国破家亡，年过花甲才考中进士，晚年虽在成都做宰相，但终老不能回到故乡——大唐已亡，于是只能借助诗词排遣愁绪，痛苦成为创作的源泉，"我只担心一件事,我怕我配不上自己所受的苦难"这句话出自俄国作家陀斯妥耶夫斯基之口，是陀斯妥耶夫斯基在西伯利亚集中营服刑时说的话。

1849年4月23日，他因牵涉反对沙皇的革命活动而被捕，并于11月16日执行死刑。在行刑之前的一刻才改判成了流放西伯利亚。在西伯利亚，他的癫痫症发作愈发频繁。1854年，陀思妥耶夫斯基被释放，但是要求必须在西伯利亚服役。1858年他升为少尉，从此可以有自己的时间来思考与写作。从假处决事件到西伯利亚服刑这十年时间是他人生重要的转折点，他创作了《罪与罚》，是我最喜爱的俄国作家，有人说“托尔斯泰代表了俄罗斯文学的广度，陀思妥耶夫斯基则代表了俄罗斯文学的深度”。他当然配得上他所受的苦难。

韦庄，也配得上。

2020.7.5雨夜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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