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宏生命日记（411）：当你觉得“使嘞慌”，那是病榻向你亲切招手
胡子宏生命日记（411）：
当你觉得“使嘞慌”，那是病榻向你亲切招手
（一）
昨天七夕，是文友杨子去世100天。100天，倏忽而过，我犹记得，自己拖着虚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去悼念他。出了他居住的社区，我长舒一口气，杨子，你终于不那么累了。
多少重病，尤其是要命的大病，都是累出来的。这些天，家乡的各个自媒体流传着一个词：使嘞慌，意思就是太累。我们威县老家似乎没有“使嘞慌”这个词，更倾向于“累慌”或者“累地慌”。
长期“使嘞慌”，就会造成肌体的损伤、精神的疲惫、免疫力的低下，如果十几年如一日，大病就会找上门来。我和杨子都是活生生的教训。
我之“使嘞慌”，累在内心总是绷紧一根弦，那就是写作挣钱。这种心理惯性迄今难以改变，譬如我的微信公众号“胡说”，在我病后，基本上日更一篇。每一篇从敲打出来到编辑排版，下来都要两个小时。病中的写作，好就好在时间上比较单纯，没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事务干扰，但日更一篇，有时在时间上确实摆布不开。
这些日子，我尝试着早上5点起床，到7点搞掂，如此一来，既有利于早睡早起，又能给白天以充分放松的机会，养成这个习惯，确实不错。小子开学后，我不用再陪伴孩子，也可以多走步，多休闲了。
钱是好东西，但是钱的驱动力，也往往使人在体力上竭泽而渔。回想起来，自己大学毕业27年，确实没有轻松多少年。毕业后恋爱，开始爬格子投稿，1993年3月，结婚患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只得住院治疗。1997年1月，随着胡小鹄的出生，身体才逐渐恢复。
胡小鹄的出生给我带来好运，接下来，我写作上比较顺利，有了些收入，也有了两套住房。好日子过了六七年，前妻罹患淋巴瘤，医治无效，人财两空。我自己带儿子一年多，艰辛生活。后来，再婚，又生育下二小胡小鸿，逐渐觉得“使嘞慌”。
有时候，在妻子看来，我没有做什么家务，似乎是游手好闲。其实，在二小出生前，我已经“使嘞慌”10多年，挣的钱被前妻的病耗光，自己还要继续奋斗。二小出生后，我依然坚持写博客，又举办作家家教，慢慢地又有了一些积蓄。正在我意气风发，准备更上一层楼的时候，癌症来了，我被击倒了。
（二）
回想起来，也许是心怀建设美好家园的使命，自己长期处于精神亢奋的状态，而身体却被折磨得千疮百孔。前妻得病，自己殚精竭虑、精疲力尽去救治，那时起，甚至更早，我身体就已经埋下了鼻咽癌的病因——绝症缠身，实际上早有前因了。当然，除却“使嘞慌”，还有环境因素和精神焦虑都原因，但，这些年的“使嘞慌”是主要的。
实际上，我已经放弃了很多，我在前妻去世后，就放弃了仕途，还放弃了长篇的写作，这也是我由团市委转岗到市文联的出发点。毋庸置疑，我是一个勤恳的男人，是合格的父亲。妻子和妻妹往往抱怨我在家里不干家务，实际上，没有哪个男人是多面手，我用脑劳动已经够“使嘞慌”，根本不会成为体力上的勤快人。
有些人经常在口头上谈些“学会放下”“平安是福”“健康第一”，他们更像是为自己的碌碌无为找借口。当你发现以一己之力可以挣钱养家的时候，是很难放下的。
如果，我病休在家，写“胡说”文章，成为我唯一的工作。有人说，你不写公号不行吗？你挣钱难道要赔命吗？话说得轻巧，我不写作，我闲着干嘛呢？写作成为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大脑在思考，不吐不快。养病，难道就是干巴巴地在床上躺着，或者无所事事去公园遛弯？
“使嘞慌”、精神焦虑、名利心过强，加上不良的生活习惯，十年如一日，没有谁不会病倒。即便是没有大病，身体也会有这样那样的毛病。每一个阅读我这篇文字的读者，请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存在我曾经有的生活习性和心理焦虑？譬如，我20多年，一直在熬夜，晚睡晚起，这就是一个惨痛的教训。
（三）
相比起文友杨子，我又显得极为幸运。杨子发高烧，三两天没当回事，突然就躺倒昏迷，猝死。我说我的生活状态是涸泽而渔，杨子这些年的奔忙，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杨子比我还累，比我还想挣钱，但是自己的能力又没有达到足够的高度，于是，他实在是“使嘞慌”，累死了。
我病后，还有时间从容地给妻子交待一些事情，至少，我把存折、银行卡、理财产品，都一个不落地进行了整理，给了妻子。同时，我还把未来的一些想法，给妻子做了交流。杨子呢，说不行就不行了，什么也没交待。我甚至想，如果我跟他一样猝死，我的银行卡被我藏得严严实实，妻子从哪里去找呢？要损失半套房子钱呢。
杨子之“使嘞慌”，累就累在这些年一直在“蹦跳”着去实现某些目标。他为了养家糊口，一直在做全面手，什么挣钱就做什么，而自己的能力又差之甚远。在外人看来，他真是没理智，目标远大，能力懦弱。他好好写自己的文章就是了，又想谋得一官半职，于是活得谨小慎微。
杨子语言表达不那么通畅，聊天时，就结结巴巴，结果，他非要考什么律师资格，折腾了半天，没有考上。后来，他想出书，又舍不得花钱买书号，想从网上众筹，被我无情地奚落了几句，打消了念头。他还玩摄影，成为摄影协会的会员。两年前我见到他，他又说要考什么注册消防工程师，结果也是白折腾。他的“使嘞慌”，累就累在，目标总是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
杨子似乎不懂得放弃，也许是固执地信奉“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吧。他不仅是包揽家务，还是车奴、孩奴、房奴。别人有的，自己也要有，于是买了车，买了新房，但背负着巨大的压力。岳母住在家里，他要管。妻子的侄女住在家里，他要管。孩子的学习他要操心，甚至，妻子工作，硬是被他从某个企业，调到了某中学。
一个大活人，就是如此“使嘞慌”，加上生活中享受的体贴不够，慢慢地，蜡炬成灰，撒手人寰。
（四）
我病倒之后，接触了不少大病患者，病榻上的他们，无一例外地能讲出自己的劳累。
沙河的白血病患者，为了生二胎，丢掉了铁饭碗，自己又开了诊所谋生。一边带着二胎，一边还要看病挣钱，结果太“使嘞慌”，一病不起，花了近200万，撒手人寰。
我的同学魏某，是家庭中的独女，父母七八十岁，跟着她一起住，丈夫在百里外的城市工作，夫妻分居。她工作要强，已经够“使嘞慌”，偏偏年迈的父母又那么难伺候。积劳成疾，被癌症折磨了两年，不幸离世。
两位基层的公务员，挣钱少，工作强度大，长期处于“使嘞慌”状态。他们工作累死累活，但被提拔起来，却慢如蜗牛。加班加点，任劳任怨，像老黄牛那样兢兢业业，结果大病来临，生死未卜，只能苦苦挣扎。
有些人鼓励癌症患者心态要好，那只是唱高调，说闲话。动辄一年的放化疗，巨额的花费，如果力不能支，谁的心态会好呢？好的心态必须基于两个条件，一是病情在减轻，二是手里有钱治病。光靠心态去治病，岂不是水中捞月？
“使嘞慌”，几乎是一切疾病的根源。人到中年，既要养家糊口，又要扶老携幼，没有几个人不“使嘞慌”。凡事都要有度，长期“使嘞慌”，那就是病榻向你招手。
如果你现在觉得“使嘞慌”，那就不妨放放手，世间没有太多所谓神圣的使命，生活没有那么多必须完成的义务。这个世界，即便少了你，依然会五彩斑斓，更何况你丢弃那些看似重要的事情呢？没有意思的事儿，不做。没有意思的人，不理。没有兴趣的活儿，不干。
昨天是杨子去世100天，有感于我们的“使嘞慌”，我罗嗦了上述文字，算是对自己的一些的反思，也是对胡粉的一点提醒。附后转载杨子的姐姐写的《姐，忙什么呢》，希望读者有所感悟。
姐，忙什么呢
婳婳20
1
“姐，忙什么呢”，小弟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总会给我打个电话，贴心的问候，谈谈他的所见所闻，所思所忧。
小弟5月21日猝死后，我的脑海中时常浮现小弟的音容笑貌，44年来的点点滴滴活跃在记忆表层定格在灵魂深处。曾经铿锵奋进的怒放的生命突然间就凋零了，曾经鲜活的生命突然间就化作一缕青烟一盒骨灰，只有一想到阴阳两隔，我就热泪盈眶，泪湿满襟。
小弟走后，母亲心脏衰弱，父亲甲状腺病变，小妹大悲流产，我也时常虚汗流淌，魂不守舍。生命中突然被硬生生割掉一块血肉抽走一段灵魂，只有至亲才能体会到那种悲怆和绝望。
《一个没有父亲的父亲节》发表后，远在他乡的女儿问我作者孺子牛是谁，那一刻，我扎心泪奔，真想告诉她舅舅走了，孺子牛就是我自己起的又一个笔名，因为小弟属相是牛，是积劳成疾过劳死，我是为了纪念。可是女儿正在期末考试和夏令营的关键时期，我强忍悲痛，决定继续隐瞒下去。
痛到极致，只能文字疗伤。
可是我不能把丧弟之痛再一点点地撕裂，我不能把自己的哀痛完全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我不能让身边的同事亲友对号入座。
可是，憋闷实在太难受，我只能隐姓埋名略微做些文学加工，宣泄释放一下内心的哀伤。
世事无常，变幻莫测。都说鸡年大吉（鸡）大利，机（鸡）不可失，可是我却在鸡年失去了亲爱的小弟。
生老病死，天命难违，死亡是奔赴辽远，活着是在尘世旅行，我懂，可是，我为什么还是那么悲伤？
2
父母生育了三个孩子，我是老大，小弟排行老二，最小的是小妹。父母虽然有些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但是并没有啃女贴儿，对唯一的儿子不溺爱不骄纵。而小弟从小就乖巧懂事。我在邢台一中读高中时，小弟在唐山读书，小小年纪就知道给我寄钱支持。
小弟命悬一线时，我问医生“同样的居住环境，为什么76岁的丈母娘和45岁的媳妇没有病毒感染？”，医生的答复是“你弟弟免疫力太低”。
H7N9病毒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些日子，我时常在想，为什么距离44岁生日还差5个月的弟弟免疫力这么低？
小弟的压力山大来自哪里呢？
小弟是工作狂。小弟生前是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和摄影家协会会员，在办公室做文员。小弟是个热情善良的人，又是满腹诗书的青年才俊，所以领导、同事和工友对他都很友好。可是小弟不自信，总是担忧下岗，凡事尽心尽力，不敢有一丝懈怠。2013年4月阑尾炎手术，刚拆线出院就匆忙上班了，5月20日周六，高烧40℃还坚持值班。
小弟是老婆奴。弟媳是小弟的初恋，也是小弟心目中的完美女神。婚后，小弟这个浪漫的痴情种对老婆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小弟心疼低酬又辛苦的媳妇，求爷爷告奶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弟媳从工厂调进了中学，可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从此，相妻教子、买菜陪读、洗衣做饭……，全部成了小弟的任务。一个堂堂男子汉，却任劳任怨地包揽了所有家务。
小弟是房奴。小弟一家三口原本在两室两厅其乐融融，可是，弟媳的外甥女不住学校宿舍，高中四年一定要挤在小弟家，弟媳的母亲丧偶后把自己的楼房出租，也挤进了小弟家。这样一来，我可怜的小侄只能在客厅搭个单人床睡觉。为了改善居住环境，只能咬咬牙借钱购买了一套三室两厅两卫。
小弟是孩奴。和所有望子成龙的家长一样，争强好胜的小弟带着小侄上各种辅导班，晚上陪读。求人办事，难于上青天，可是为了给小侄创造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小弟又是千辛万苦，把小侄从邢台转学到衡水读高中，为了不让小侄浪费高考分数，小弟父爱如山，潜心研究高考志愿填报。
小弟是车奴。外债还没有还清，弟媳又去驾校学会了开车，为了满足老婆的欲望，也为了接送远在衡水读书的儿子，小弟又狠下心贷款购买了私家车。我提醒小弟量力而行，懂得适可而止，可他总是委曲求全的模样。
小弟是考证奴。为了减轻沉重的经济压力，小弟报考了律师执业资格证和注册消防工程师资格证，每天熬夜苦读，只为了能换取用证单位的挂靠酬金。一个门外汉，白天工厂上班，家务缠身，夜晚还要捧着天书研究，脑力劳动的辛苦和体力劳动的疲惫可以想象。
小弟是梦想奴。小弟17岁开始写作，尤其擅长影评、书评、散文。曾在《人民日报》、《香港商报》、《中国青年报》、香港《大公报》、台湾《中国时报》、《影视圈》等报刊杂志上发表数百篇文学作品。小弟在文学领域硕果累累，摄影界也是闻名遐迩，婚前还弹得一手好吉他，婚庆和晚会总能有他忙碌的身影。外地采风，照片发表，总能有他的名字。小弟一直想出版自己的专著。为了激励儿子刻苦读书，完成梦想，从2014年开始，小弟在繁忙的工作和家务之余，废寝忘食，绞尽脑汁，耗时两年，编写了《识途的扶手》，并与团结出版社签定了出版合同。手头拮据的小弟舍不得自费出书，在众筹网站发起了新书出版项目，遗憾的是，众筹失败。
……
这些年来，小弟是个好员工，好儿子，好丈夫，好爸爸，好女婿，好哥哥，好弟弟，好亲友，唯独不知道要爱惜自己。
小弟是忍辱负重，呕心沥血，鞠躬尽瘁。
小弟是积劳成疾，是过劳死。
3
小弟猝死后，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弟媳明知丈夫高烧两天还让他跑步做早饭洗衣服打扫鸡笼？弟媳虽说是事业型女强人，但是知书达理，安分守己。唯一的解释就是不知者无畏，夫妻两个都太麻痹大意太疏忽粗心太不把高烧当回事了。
小弟的丈母娘耳不聋眼不花，老太太虽说精明强干，但是善良豁达，如果她能够预测到鸡瘟夺命，她是绝不可能在女儿家养鸡解闷的。女儿中年丧夫，外孙高考丧父，老太太内心的愧疚自责不言而喻。更何况，高龄守寡的老人住到女儿家也无可厚非。
只能说，我弟弟的命太薄！
人到中年，忙不完的家事和操不完的心，马不停蹄地奔波和劳累。放下骄傲，放下尊严，求人看脸色，只为了让儿子进一个好学校，让妻子进一个好单位。挑着重担前行，拉着重车爬坡，从来都不知道心疼怜惜自己，从来都不懂得享受慢生活。
对于社会来说，我们微不足道，可是，对于爱我们的亲人来说，我们是如此重要如此不可替代！我们是父母的整个世界是子女的坚强靠山是伴侣的幸福天空，我们绝不是可有可无！
敬畏生命。活着就是王道。能够听到鸟鸣闻到花香看见绿草，能够有个健康的体魄能够翻身能够撒尿排便就是幸福。很多人意识不到这个最简单的幸福，不懂得享受慢生活，为所谓的梦想拼搏奋斗，憋屈一辈子，积劳成疾，活活累死。
人到中年，一定要懂得爱惜自己。量力而行，适可而止。
小弟，愿你转世轮回后，不要活的那么辛苦。无需厚德载物，无需壮志凌云，只需顺其自然，因为，活着，才是最大的王道。
生如春花之烂漫，死如秋叶之静美。
小弟，你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