蚌埠街的“小芳”
光看画面上姑娘的细皮嫩肉的肤色、脸色，就知是摆拍，城里的女子扮个村姑的形象在卖萌。
那里面仿佛存着李春波的《小芳》歌曲，似有若无的隐约着。
李春波是个早期出道的唱作人，1993年一曲《小芳》大红大紫，歌里的“小芳”立刻成为一时的文化符号。
那一年的流行歌坛也成了“小芳年”。
后来对他“民谣教父”、中国原创音乐的领军人物等等的拔高，都和歌曲“小芳”有关。
一九六八年出生的李春波，几乎就没有在农村生活的经历，所以就有材料爆料《小芳》的歌词来自他的表兄。
歌曰：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 长得好看又善良 一双美丽的大眼睛 辫子粗又长 在回城之前的那个晚上 你和我来到小河旁 从没流过的泪水 随着小河淌 谢谢你给我的爱 今生今世我不忘怀 谢谢你给我的温柔 伴我度过那个年代 多少次我回回头看看走过的路 衷心祝福你善良的姑娘 多少次我回回头看看走过的路 你站在小河旁。
这歌是知青之歌，“回城之前”那几个字是解码钥匙。
一个特定时代发生的故事，倘若放到今天，它一出来就要黄。典型的始乱终弃的渣男，还要用文艺腔来涂抹给予他人的苦难。
时间地点火候都不对，还就必须是一九九三年才成。
那时还没有砸三铁，五十年代出生下放到农村的“知识青年”，已经在城里安家落户、养儿育女，进至稳定而惆怅的中年，钱不多但还能将就着过。
“小芳”元素让日复一日平庸的时光突然就绽放出亮色，他们心潮澎湃、浮想联翩，充满青春怀旧的温情。
等到这批人中的一大部分被砸烂铁饭碗下了岗，又经历一次拖家带口的类似“下放”悲境时，早年“小芳”的虚幻美丽和心结早已烟消云散，曲终人去了，不再有余音袅袅。
一九九三年时的《小芳》这歌是不需要学的，满大街收录机噘着嘴巴的叫唤，耳朵根子能听层茧子。那时候的很多歌就像刷牙、洗脸一样让你熟识，下意识就会。
历史的节点是个奇妙的魔方，此前我的亲哥亲姐、学哥学姐全被下放到广阔天地炼红心，到我们77届突然掐死不去了，所以我们的眼里心里也压根就没有什么村里“小芳”的画面。
《小芳》这歌词是狡猾的，带有普世美学的花花绕，“长得好看又善良 一双美丽的大眼睛 辫子粗又长”，就这模样，不管是村里、城里还是在月球上，都会是很多中国男人向往的婚恋对象。尽管歌曲讲述了一个负情知青对乡村姑娘的抛弃，“今生今世不忘”成为可怜又可耻的谎言，但“一双美丽的大眼睛 辫子粗又长”还是使小芳的自身美丽元素超越了故事本身。
我第一次唱《小芳》很奇怪，眼界远远近近、迷迷幻幻的有个具体真实的镜像，人就有些恍惚。在记忆里急急的寻，母亲娘家怀远乡下，有几个比我大十岁八岁的姐姐，模样也有好看的；但明显不是，要么皮肤暗黑得近乎熏烤的锅底，要么是眼睛大，辫子却细。
从记忆里要忘却的一角，拨开藏着掖着的地方，渐渐清晰了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的形象，不过她不在村里，住蚌埠城里，那是淮河电影院那边的一处平房。
我母亲张姓在怀远乡下老家是个大族，老家里有许多母亲的堂弟来往，这些个舅舅们跟大姐很亲，有事没事会坐车、乘船到我家来，扛一麻袋红芋，拿上一瓶香油，丢下包袱就吃饭，打上地铺就睡觉，跟一个娘的兄弟一样。
有一段时间频繁来的一个舅舅很年轻，在老家集市粮站里上班，个子不高，黑黝黝的皮肤，身体很结实；带个城里刚兴时的鸭舌帽，压着墨镜。这番装饰放在他身上看着很土，他自以为很酷，傲不乎的看着城里的男人、女人。
那该是一九七四年的样子，我们虽在城里，过得还很拮据。他手头有几个钱，常带我出去买零食，叫我跟着他在城里看个电影什么的闲遛。后来关系熟透，他就交代我任务了，领我跑很远的路，指着平房的一户人家，叫我喊一个叫什么什么的人，他就在对面的树荫里站着。
那个人就是我唱《小芳》眼前出现的姑娘。
那时我十三四岁，也不怯生，大大方方的过去喊她。她疑疑惑惑出来，见到小舅舅有点紧张，小舅舅掏一角钱叫我回家了。
如是有两三次。
小舅舅反复交代我回家别说，对一个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的少年来说，小舅舅的电影、零食和一毛钱的奖励已经足以让我唯命是从。
那个姑娘大样已经模糊，但一双大眼和粗黑的辫子却是记得的。
李春波的《小芳》让我在三十多岁的时候明白，那是一段女知青和下放地男人有隐秘情感的故事，张家在当地的势力和小舅舅在粮站工作的资源，或许是近水楼台。
整个事情的缘起、过程我一无所知，我宁愿相信李春波唱的那种情形：
“城里下来个姑娘叫小芳 长得好看又善良 一双美丽的大眼睛 辫子粗又长 在回城之前的那个晚上 你和我来到小河旁 从没流过的泪水 随着小河淌 谢谢你给我的爱 今生今世我不忘怀 谢谢你给我的温柔 伴我度过那个年代 多少次我回回头看看走过的路 衷心祝福你善良的姑娘 多少次我回回头看看走过的路 你站在小河旁。”
怀远乡下的小舅舅四十多岁就患病去世，那时我已经在另一个城市上班，没有去送他。据说他最后非常坚持的遗愿就是把骨灰装成盒，埋到我们那个城市的墓地里。
在家族、家人看来这简直是不可理喻的愿想，人都落叶归根，你活在根里却要死在枝头。最终他们认为这是小舅舅一辈子要做个城里人未达成的梦想，就满足他吧。
只有我知道小舅舅那样做的原因，不过我谁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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