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原路:上只角的市井气(五)
卖废品是我们小孩最欢喜做的事体了。
我家早年的那些旧报纸都经我们的手而卖到了这家废品回收站。
想当年,家父也是一枚要求上进的青年吧,家里订了人民日报解放报文汇报参考消息红旗杂志解放杂志还有劳动报,一个月下来就是厚厚一叠。而旧报纸在各种废品中是回收价最高的。
一开始,我们拿卖旧报纸的钱来买棒冰吃。后来怕家父知道了骂我们没出息,就假痴假呆先到常熟路的文具店去买几支铅笔几块橡皮,余下的钱(是大头)再买冷饮。
我一直好奇我家那时不订夜报。直到1982年夜报复刊后,家父才开始订。问他,他总是含糊其辞。莫非,主旋律一说,早已有之。而夜报当年还未必算在内?一如现在的官媒与网媒。

说起来也好玩,除了旧报纸、碎玻璃,有些废品,不是家里本来有而拿来卖的,而是看到废品回收站里收,主动去收集的。
比如橘子皮,老早一直随吃随扔的。看到人家在卖,于是也开始生心。家里买了橘子,就关照,皮不要丢掉,把它晒在窗台上。也不晓得哪里来的耐心,天天去翻,天天去摸,一旦干透了,就拿到此地来卖,尽管一次只能卖几分钱而已。
还有乌贼骨。我们宁波人家,老早菜场里买鱼,只买黄鱼带鱼乌贼鱼的。河鱼基本不进门,嫌避它有烂泥腥气。乌贼鱼炒咸菜,是三日两头的家常菜,所以乌贼骨集起来也很快。乌贼骨也要晒的。
讲了半天的五原路小菜场,其实五原路小菜场从来不是从常熟路口开始的,过了麦琪路也只有一点点,连不到永福路的。麦琪路上,也是北长南短。其实不大,还不如嘉善路。就是不晓得为啥,名气响得很。

到1980年代,竟然被传为“上海菜价最贵的菜场”,还没有之一。好像如果谁“分挺”,不怕贵,到五原路来买一趟小菜,也像是进了一趟世界名包的专卖店。
记得1985年,长者初来上海时,因为康平路的办公室一时没收捉好,他与王阿姨就暂时寄住在东湖宾馆。因为近嘛,王阿姨就曾穿过延庆路,走到五原路小菜场来买菜。据说她买过一只鸡,花了五块钱。那时上海正要解决“三大难”,住房难、乘车难和买菜难。这算不算为后来的“菜篮子工程”微服私访?不得而知。
其实,过了废品回收站,就是小菜场了。
就在废品回收站的门外下街沿,就是一只豆制品摊,它还算是摆在菜场棚棚之外的呢。嫩豆腐的格子就这样七八只叠起来,直接摆在地上,掀开一块白作布,拿掉木格档,就开始卖。一切四,每块四分钱。要记卡的。旁边有只箩,摆在倒扣的空筐上,白作布下面有油豆腐、豆腐干、素鸡等。烤麸是好物事,绝非常常有。

上海嫩豆腐是最嫩的,拿掉木格档,是荡法荡法的。阿拉宁波人是拿嫩豆腐当早饭小菜的。也不洗,也不冲,直接拿碗装回去,点一些酱油麻油,弹几粒盐花,就这样用调羹挖来吃,配粥或泡饭,又香又鲜。四分洋钿,价廉物美。
1980年代初,上海有了个体户小饭店后,几乎家家人家的冷菜都有冷拌豆腐,一开始上面只摆点虾皮、榨菜末子,后来摆肉松、摆皮蛋。再后来,皮蛋豆腐变成名菜了,现在还有。我猜,它的出处不过就是家常菜吧。
豆腐摊是没遮拦的,下雨了就撑把大的油布伞。它旁边还有两三只小摊头,也是没遮拦的,那就是葱姜摊和刮鱼鳞的摊。都是两块蹗砖架一块木板,或汏衣裳搓板,人坐在小矮凳上。

葱姜真是小生意,一分两分起卖,所以,葱要分到三根四根,姜要切到很小,才能满足。所以,上海人从葱姜生意上也引申出一些俏皮话来。侬一开始做个体户,小本经营,刚赚了些钞票,别人就嘲侬,“朋友现在胖出来了嘛”,侬只好讲,“我迭眼生意算啥,赛过小菜场里卖卖葱姜呀。”
搓麻将手气不好,也要“椠”着葱姜摊的“头皮”。“昨日夜里不谈了,和的侪是葱姜铜钿,冲忒的侪是大煠蟹钞票,唉!”
刮鱼鳞的更惨。帮人家刮鱼鳞是不受服务费的,全靠有养猫的人家来买去当猫食,还不过五分一角的小生意。重点是,刮鱼鳞太龌龊,那时哪有什么戴手套的,就一只饭单,还不一定是橡皮的。所以刮鱼鳞也经常被人莫名其妙“椠头皮”。穿得邋里邋遢,别人就会讲,“哪能弄得像刮鱼鳞实梗。”甚至弄堂里女人头吵相骂,也会拿来骂人,“倷姆妈刮鱼鳞嗰”,“要么倷姆妈刮鱼鳞嗰喏!”
葱姜摊再过去,就是有棚棚的正式小菜场了。
第一只摊头是卖蔬菜的,好像就在77弄旁边。老早77弄好像还是弹格路,尽管隔壁79号是老好的房子。它好像通麦琪路,也通淮海路1412弄的,所以,大清老早,这只弄堂口特别闹猛,因为穿出弄堂就是小菜场了。

五原路79号现貌
讲到此地,我要来讲一桩大家可能不大注意的事体了。
有一段辰光,每到早上七点半快,79号门前,就会聚集起一些人来,少则五六个,多则十几个,手拿篮头,彼此谈论得很投入,也很激烈。
他们都是周边人家的娘姨。七点半这个辰光,她们虽然已买好了小菜,却都不愿意回去。因为家里正碌碌乱呢。大人要出门上班,小人要读书,寻物事啊,催啊,大呼小叫,若娘姨在,必被到处乱差。眼不见为净。
这还只是原因之一。另外,娘姨没读过书,算术不好。卖小菜么,总归要揩油两钿,一记头还没想好啥个菜揩油几钿,总数揩多少。回去太太问起来,回不出报门的呀,一旦穿帮,名利双损啊。所以先要自家盘盘清爽。零头角子么也要兑开来。所以,就聚在一起,请小姐妹帮帮忙亦是极好的。
更有甚者,大家还要在一起诉诉苦,声讨声讨东家的“虐待”,交流交流对付东家的招数,也不无裨益。比方讲,天冷了,眼看东家年底要回头我生意哪能办?有人就帮忙出主意了,“倷太太不是小老婆嘛,男人不大来么,她肯定外头有花头的呀,假使她拿男人带到屋里来,侬就拿忒他一样物事。比方讲,摆在房门口的男式皮鞋,拿忒一只,然后装戆,太太不敢问侬的。到年底,她假使还要回头侬生意,侬就讲,走可以,我有言话要搭先生讲。肯定灵光!”
所以79号门前,赛过是菜金理财速成课,家政国际研讨会,娘姨高级培训班,一点也不比现在的MBA推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