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将死之人的独白‖文/江上洺

一位将死之人的独白

九四二年十一月四日,这是我被关押在地下室的第二十七天。
时间倒退至二十七天前,我终于发送了人生最后一份密电至延安,继而销毁情报,整理了一下着装,坐朝大门,静待敌人来临。
当日本人踹门而入时,我已经站起身来,对着黑黢黢的枪口笑了笑。
“走吧,我准备好了。”
我叫林晓生,父亲起这个名字,不单单是要我晓事理生灵秀,更是将晓眠毓魄之于国家的愿望载于我肩。
得力于父亲的商脉,我尚未成年便远赴日本留学,期间学有所成,又飞往英德两国求知,韦编三绝,后来终于揣着一脑子的学问,回到母国。
留学归来,父亲经商,又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千金小姐。这样的身份,为我日后潜入日本特高课,提供了极大便利。
我叫林晓生,是中共中央特科组织中的一员,是一名中共党员。
彼时为取得井田那个秃顶老头子的信任,我直接或间接地杀死了许多人。这其中既有为我的行动自愿当踏脚石的同伴,也不乏那些瞪着血红的眼睛唾骂我为“狗汉奸”的老百姓,他们身上却无一例外地都淌着同我一样的血。
那是中国人的血。
乐善好施的父亲被我迁怒,每次出门总会被一些怀着满腔热血的少年们偷袭,进而要面对言语和身体上的打击,他自知理亏,只得减少出门的次数。又因他刚正不阿的秉性,心中郁结,生了一场大病,没多久便去世了。
而此时的我正躺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拖着残破的身躯,想着给同胞们留点什么讯息。
在特高课潜伏的这两年,我总是睡不好觉,害怕一觉醒来收到的就是情报败露,连累组织的消息,害怕那些无辜死去的冤魂的一声声诘问,害怕萦绕在我身上的所谓“狗汉奸”的诅咒。
如今被抓,我反而轻松起来,想到井田那气急败坏的嘴脸便觉好笑。这两年来他在我手上吃过不少亏,后来一直将重心放于抓间碟上,哪成想这毒蛇一直盘踞在他身边呢?若不是此次情报至关重要,时机太过匆忙,我不得不主动暴露,本小姐还能陪这个蠢蛋玩一段时间。
这老匹夫自然是大怒,将平时审问犯人的酷刑百倍千倍施加于我身上,那张丑恶的嘴脸上带着彻骨的寒意,他扯着我的头发问我:
“林小姐,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我眯着眼睛看他,调整了一下发麻的脸皮,整理好表情,觉得自己此时漂亮极了,这才开口。
“日你妈的。”
其实不太满意,我又用日语翻译了一下。
“什……什么?!”似是没料想素来有修养的我会如此开口,他的脸色变得铁青,活像一只赖蛤蟆。
我大笑出声,后又被痛呼代替。
这二十七天里,他们没有从我嘴里撬出任何讯息,甚觉疲惫,井田也没了耐心,吩咐手下,明天将我拖到特高课门口枪决示众。
听到了这个消息,我还蛮庆幸的,至少我不用在世人面前背负汉奸之辱,至少我也能在日后同胞口中得一句感叹,至少,我能死的体面。
濒死之人总是会胡思乱想,我突然忆起父亲逝世前给我的那一巴掌。对我来说没有多少力气,却又那样狠绝,我捧着他的手,跪于他床前,声音悲戚:“爹!”
“不要叫我爹,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父亲大喘着气,目眦欲裂,“卖国求荣,你好样的!可恨你小时候我怎么没掐死你,留你在这世上祸害人!”
一字一句如同利刃般凿进心房,我多想扑到父亲怀中,告诉他真相,可四周皆眼线,即便在父亲咽气时,我也只能冷静地叩上三个响头。
我林晓生此生最大遗憾,便是未能让父亲瞑目。
爹,你在天之灵,可曾看到女儿今日作为?可有安息?
小时养尊处优,我小小磕碰一下,父亲总是会抱着我哄上半天,活像对待一个瓷娃娃,那些少爷小姐常常笑话我娇气,似是永远长不大。
而日本人实在太过残暴,这二十七个日夜里,谁也不会知道我是怎样度过的。对待像我这样的女特务,这些猪狗不如的畜牲,总有使不尽的手段,我差一点撑不过去。
可是,爹,女儿没有掉下一滴泪。
看着这群人愤恨又拿我没有办法的模样,我心中说不尽的畅快。
痛快,实在是痛快极了!
思绪万千,心中不禁大动,我爬起来将地上杂草拂开,准备留下我的遗言。
以地为宣纸,以断指上的血为墨,我用尽全部气力,似要将指尖凿进地面:
敬华夏胞友:
林氏晓生,赴死之人,父亡母逝,无夫无子,无甚可讲迹。
吾之一生,粗寡无味,然唯有一事乃吾生之所喜,革命是也。现国家生死存亡之际,除我辈赴死,别无他法。望诸君保持初心,抛洒革命热忱,复我中华。
日军惨绝,屠我中国人民,刍狗之行。然区区三岛倭奴,若我等齐心协力,不过尔尔!今我炎黄子孙,中华儿女,以血肉铺道,以铁骨卧梁,视为正义也。纵身体被撕碎,但凭脊梁支撑,是为骨气也。二者不相弃,是为光明也。
切记,切记。
写完字,我仰躺在地上,死死盯着屋顶。
我想,纵使身上每一寸肉被啃噬,纵使牙齿被拔光,纵使被砍断了手脚,纵使我已经变成一具尸体,可我的血仍在燃烧,灼热的发烫。
日本人可以敲碎我的每一根骨头,却不能阻止我对他们造成的惧意。
是了,你们要我的身体,尽管拿去,随便你们怎么折辱,但我的精神,我的信仰,早已献给了国家,以至于死亡都变得微不足道。
我叫林晓生,是一名中国人。
(0)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