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鸿东小说:阿小(修订稿)
鹭客社: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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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一个很好的发小,叫阿小。
阿小的大姐阿梅便在糖厂里工作。阿梅很早就嫁人了,她的丈夫在糖厂里当技术员,她在糖厂食堂当炊事员。这样的“双职工”,在小镇,也算是小康人家了。我和阿小周末有空时,常去糖厂找阿梅。看到我们,阿梅总是会偷偷塞过来一只大肉包,我们用早就准确好的报纸包着,找个角落把这个战利品分了。正因如此,想到阿梅,我就会想到大肉包,或者看到大肉包,我总会想起阿梅。关于阿梅,我还有一个印象,那就是糖厂倒闭那阵子,阿梅成天哭哭啼啼的样子。下岗后的阿梅丈夫闲了几年,一度干过三轮车夫,最终痛定思痛,咬紧牙关,承包了一片荒山,种植 了几百株荔枝树,从此成为荔农。荔枝成林,小有收获后,阿梅便不再伤感了。
阿小的二姐阿兰,心灵手巧,喜欢涂涂画画;三姐阿英模样俊俏,走路时腰肢总是一扭一扭的。她特别喜欢讲鬼故事。我小时候胆子小便与听多了她的鬼故事有关。比如她讲到一个冬天的凌晨,她被槌打衣服的声音惊醒,心里奇怪,这么早谁会在溪里洗衣服,于是她透过窗缝朝窗外的溪畔看去,结果 —— 她没有看到人影,只是一个棒槌在那里上下晃动。—— 那地方据说几年前刚溺死一位浣衣的妇人。阿英扮着鬼脸,张牙舞爪地告诉我,妇人很可能是被水猴子拉进去的,因为溪里有很多水猴子。这水猴子一向生活在溪水深处的洞窟,肚子饿了就会跑出来抓人。她还别出心裁地用刚学来不久的生物学知识解释,水猴子是一种能放电的长着利牙的水中生物。这种似是而非的吓唬对于一位对自然还充满无知的孩子,是非常奏效的。这也是为什么过去我在涉水稍深的地方都会感到晕眩的原因。
后来我离开故乡到县城念书,一个人独住在一座小楼里,总是要把大门拴得紧紧的,才敢睡觉,而梦中大致总会出没一些神鬼莫测的怪物。阿兰不只是经常提及这怪异的棒槌声,她也绘声绘色地描述过在朦胧大雾中出来勾人魂魄的“蒙神鬼”。
上大学后,我惊讶地了解到,水猴子的传说居然是普遍性的,很多闽南的乡下孩子都会被告诫有这种不明生物的存在,正如在日本民间家喻户晓的河童。在我看来,闽南的河童或许就是远古水神信仰的残余吧。
这里我要把思路重新拉回到小伙伴阿小身上,这位被家人当成宝贝疙瘩似的男孩有一个非常显著的缺失,那就是非常没有记性。由于故乡位于丘陵地带,四周是山,雨云容易聚集,一到雨季总是天水绵绵 —— 我经常看到阿小冒着雨全身湿漉漉地跑来,在我家楼下大叫,阿东,有看见我的雨伞无。
那时的他,有着矮瘦的个头,清亮的眼睛,咖啡色的格子毛衣,人字拖鞋,笑吟吟的表情。
后来,阿小一家搬到了县城,我与阿小暂别了几年。
当我到县城念书时,我们又相聚在一起,阿小家成为我经常去溜达的地方。
阿小的母亲在县城里重新开了一家小小的面馆。这是一位令人钦佩的母亲,她每天起早摸黑,任劳任怨地为阿小一家操劳着,成为阿小一家的主心骨。阿小父亲则相对比较安逸,他是位有音乐天赋的人,喜欢弹二胡,讲话非常和气。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阿小应该就这样温温馨馨地在小城里度过一生。遗憾的是,由于刚到县城时,他交上了几位喜欢混社会的同学,他的学业成绩一直都是不理想的,这使他极为压抑。后来终于出事了,他和那几位相契的同学被警察从学校带走。原来他们潜进了学校的档案室掏走了考卷。这样做仅是为了期末考考好一点,在亲人面前更有面子。
从拘留所出来后,他依然是我的好朋友,但遗憾的是,我已经感觉到两人的隔阂了。有一次,他到我家找我,我与他在阁楼顶上聊天。阁楼顶上有邻居家种的花草,有晾晒着的衣物,还有关在鸽笼里的鸽子。我家住的小巷是由两列排屋对峙而成,楼间距不大,大约两米宽,但高达三层,往上往下一看,还是令人生畏的。但说着说着,阿小忽然一下子跳了过去。我犹豫了下,没有跟着跳过去。我知道跳过去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只是我不愿意或者说无胆量进行这无意义的冒险。
从楼的这边,我看到了对面的阿小眼里的某种自得。他终于发现了强过我的地方,那就是我的谨慎本性。多年以后,这桩事在我的脑海中萦之不去。我想,我与阿小之间的距离,其实就是这条楼间距。我相对理性,而他充满狂热的念想。这样说不是说我没有梦想,而是说,我会为了梦想,一步步的慢慢前行。但阿小不一样,阿小想一下子成功。
此类事情,在很多方面体现了出来。比如下围棋,我们是同时学棋的棋友,但我从来没有过下他,无论我多么不服输,下到最后,总是以我的面红耳赤结束。他确实是可造之才,围棋曾经获得县少年组第一。但后来,我听他的二姐讲,为了下好围棋,他经常把自己关在家里,废寝忘食地琢磨棋艺。在当时,这一切显然被视为不务正业。最终,在各种强大的压力下,阿小放弃了围棋。前几年,我住的小区里开了家少儿围棋教育机构。我不由自主地想到阿小,如果当年他把围棋的爱好坚持下来该多好。
后来,我考上全县最好的高中,阿小去了职高。数年之后,我离开家乡到省城去念大学,阿小则先后去学牙医与汽车维修。其实两者之一随便学好哪一个,都可衣食无忧。遗憾的是,阿小均没有持之以恒。
阿小无法接受自己不感兴趣的职业。
后来,我投笔从戎,在军队里呆了十多年,与阿小的接触渐少。这些年里,阿小经历了什么样的心路历程,已无从得知,但从不时听闻的消息得知,阿小已成为一位厌世的人物。他的母亲带着他离开故乡,来到二姐阿兰所在的城市,以母亲有限的退休金为生存的供养。母子俩皆极为干瘦,宛如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已经四十多岁了,阿小依然孤单一人,他知道自己完全没有结婚的条件。最近,稍令人安慰的是,他已经能够承担起更多的家务,为家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琐事。但在做完家务的其它时间里,他总是一个人低着头漫无目标地在陌生的街巷中踽踽前行,没有一个可以打招呼的人,也没有一个人会与他打招呼。
阿兰说,阿小的灵魂已经被勾走了,才会变得如此失魂落魄,他只剩下一具空空的躯体及木讷的眼神。这让我想起童年时的水猴子与蒙神鬼。
这就是我曾经的发小,小时候我们亲如兄弟。而现在,终日忙碌、为家庭与自己的梦想咬紧牙根,艰难奋斗着的我确实没有精力,没有能力,也不知道能帮助他做点什么。即使偶尔打电话给他,也总是支吾其词,聊不上几句,便挂了电话。我知道,我们已经无法再像过去一样亲密交流了。
但我知道,他一直生活在我的童年世界里,那个时候,我们无话不说,真诚相待,对未来充满理想。今天,我一个人走在前方的山岗上,回过头来,瞥见的却只是他渐渐模糊的孤影。
我无法得悉他的悲与喜,无法得悉他在异乡如孤魂般游走在陌生人之中是何种感觉,哀戚抑或麻木? 我只知道,悲凉如此真切!我是一位平民小巷长大的孩子,我见多了人世的艰辛,却还是不禁为阿小的命运而心生苍凉。
他已经不再是昔日的那个他,我也不再是昔日的那个我。长久的隔离,让我们不再拥有共同的话题,也不再有共同的志趣。为了生存,我怯懦,虚伪,不再质朴,在他的眼中,我已经不再是那位值得他尊敬的铮铮少年。而他又如何才能明白,在这茫茫的无助的丛林般的世界,我如何能总是一路坦途,又如何不是悲哀深埋,谁如何不是危机暗伏。我又如何能肯定,自己就一定不是下一个他!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偶然想起我,想起少年时代亲如兄弟的发小,但可以确定的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不时想起他,想起他冒着雨全身湿漉漉地跑来,在我家楼下大叫:
阿东,有看见我的雨伞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