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的牢狱里我不孤独”——我的四月｜日常

（4月，在绍兴的酒厂，品新出炉的糟烧，人可兄摄）

四月一日，2019年我最后一个生日，在一场三个小时的课程后的晚上，一群兄弟们用情义美酒和歌声，为我送行。第二天，我即独自南归江南故乡。

四月是故乡江南最美的季节。今年的四月，与往年很不一样，气候也不一样——今年的四月，江南倒春寒，差点把我冻坏；清明节，竟然也没有下雨，以致烟雨江南的味道寡淡了许多。而我，经过批准，放下北京的一切，独自在江南的四月里流连盘桓许久。

R.S.托马斯的诗《归》中所写意象，似乎就是我在江南：

“回家就是回到

那间白屋，绿草

映着它的清影，小溪

是它明亮的妆镜；

屋顶有烟袅袅

至一棵大树其枝丛间

第一批星星又重新谈起

时间，死亡和一个人的誓言。”

这两年孩子渐懂事，我有机会开始每年三四月独自返江南探亲访友，并在故乡友人陪伴下，持续寻访那些我个人偏好的历史人文遗存。

近年北地胡尘厌烦之事，甚嚣尘上，尤伤神思。与其困顿蹒跚于泥途，不若退守江南一隅。东坡曾言我江南故乡，乃君子之邦。想我此地子弟，走了一圈，重返故乡，葡萄架下，水井边上，读书写字，呼朋唤友，醉眼几曾着侯王，亦可算鱼归江湖，余生可托。

这个念头，其实在差不多6年前我在故乡购置一个小房子开始，就已有盘算，熔断职业生涯时，又寄了些书回去。惜我这个人，思多行慢，瞻前顾后，拖拉甚多。但如今观天下星象，怕再也拖不起了，恰孩子懂事，太座支持，于是开始着手落实在江南未来的安排。比如今年我下江南，一个主要任务，就是着重落实我在故乡个人书房的改造，以及未来沪宁线上朱学东的书酒会襄助探讨。我跟帮我谋划的兄弟们说，希望下次回家，可以开始盘整我的书房，并开门纳客。

除此之外，四月我在江南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欢迎正知书院的兄弟姐妹们到访我故乡，品尝我江南乡下美食——这也是因我在故乡的酒局在沪宁线上故旧友人中声名鹊起之故，一众北京的兄弟姐妹，在四月的江南，品到了我笔下“神一般存在”的乡下美食（陈晓卿语），且并未让友人们失望。这让我对书酒会，更是信心满满。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乡野纵是僻壤，有雅趣在，则友人自然云集。

（与友人行山阴道 ，赏风景）

在江南之际，除了探访人文历史遗存，访友宴饮更是不可少。期间应约窜访溧阳、扬中、马山、杭州、上海、绍兴，既为会朋友，亦为散心买醉，自然，也有意外风景可赏，比如溧阳之壹号公路，沪郊之金泽古镇，杭州之运河夜景，绍兴之镜湖书圣故里山阴道上的无边春色，以及王羲之尺牍展等。

我虽然自1985年起主要客居北京，口味生活方式也已异化，但是，无论是林语堂所言的童年的味蕾，还是里尔克诗中土豆地里儿童的咿语，那些自小留在身上的印记，无论我在天涯海角，江南的生活都影响规制着我的生活，即如我笔下不断流淌的江南旧闻。这是一种来自遥远童年的呼唤，它也来自心底。

对于捷克作家赫拉巴尔来说，四月，也是他衰老的身体精神重获生机的代名词。在赫拉巴尔老年丧妻绝望不再创作的时候，那位抱着5公斤重的捷英大辞典，慕名闯进布拉格金虎酒馆，寻找喜欢在此流连的赫拉巴尔的美国女学生，名字就叫April，四月，“艾普蕊”，捷克语叫“杜卞卡”，重获生机的赫拉巴尔，因此得以在暮年创作了《拒绝恐惧——致杜卞卡》。在赫拉巴尔看来，文学是他暮年抵抗恐惧的唯一办法。

与赫拉巴尔不同，早年在与父亲讨论他为何不愿意随我北上生活时，我突然明白，父亲和我，我们与故乡大地的关系，其实就是希腊神话中安泰俄斯与他大地母亲的关系，那不是神话，那是人生活的象征。而这些年，故乡不仅是我疗伤之地，也是我抵抗恐惧重获力量的所在，这些力量，来自于家人父母，来自故乡朋友们的无功利的关爱照拂……

故乡是我暮年抵抗恐惧的之所，从物理到情感上。它让我在职业生涯之外，有了新的世界。四月，读到苏轼《西江月·平山堂》一阕，内有“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心戚戚。从前读书少，未得此句，天命之时读到，更有抚今追昔感怀。有梦，皆是少年心。我似还有梦，实有负天命之慨。

在芽庄，放松身心

四月，自故乡回帝京，又一直游历在外，廊坊、河内、芽庄、广州，寻访买醉，以至于妹子笑言我是“最嚣张的打秋风者”。

四月，续签了一份合同，可为稻粱谋，虽然又有几个不再执行。四月，微博被停更30天。也好，正好空出时间读书。

四月，读到曼德尔施塔姆的诗，我是多么喜欢这两句：

“我既是园丁，也是花朵，

在世界的牢狱里我不孤独。”

一个多孤独自我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诗！曼德尔斯塔姆是天才诗人，我是俗人，我世俗的男女朋友甚多，酒友更多，但我也有我自己的精神世界，所以，我也可以借他的诗说，“在世界的牢狱里我不孤单。”

确实。谢谢路上所有关心我的亲人，朋友，无论是熟悉的故旧，还是倾盖如故的新朋。

附：

世界读书日，与友人讨论读书事

一，翻书党：

四月，行游途中，读书6本。这些书都相当不错。

1，《爱因斯坦：我的世界观》，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著，方在庆 编译，中信出版集团出版。

2，《战争哀歌》，保宁著。夏露译。博集天卷·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3，《希望永远都在》，帕特里夏·.麦考密克著，刘冉译。新星出版社出版。

4，《帕佩 撒旦 阿莱佩——流动社会纪事》，贝托·埃科著，李婧敬/陈英译。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

5，《大汗之怒——元朝征伐日本小史》，周思成著，汉唐阳光·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

6，《一日情人》，伊凡·克里玛著，高兴/杜常婧译。花城出版社出版。

二，码字党

四月，行游途中，码字11篇，计28800余字，另有流水账30篇，计超过6万余字。

1，《读书，能够给我们提供自我超越的模型》，1800余字；

2，《江南风流人，醉酒不忘书——我的三月书单》，4300余字；

3，《眼下是春天，我内心是完整的——我的三月》，2300余字；

4，《棉茧头草，渐行渐远的江南时令美食》，1600余字；

5，《战争，人性的哀歌》，2500余字；

6，《春日江南，野笋炖蛋》，1600余字；

7，《一斑见豹，常州出租车业兴衰》，1700余字；

8，《捉野生黄鳝大法》，2500余字；

9，《前黄路上的清汤黄鳝》，1400余字；

10，文史履痕之《河内，历史风云里高朗街25—27号》，6500余字。

11，《“在世界的牢狱里我不孤独”——我的四月》，2600余字。

三，饭醉党

4月，喝白酒27次，计超过14斤。其中新酒有苏酒头排酒、绍兴糟烧、柔河、荷花、茅台酱酒；熟悉的有茅台、梦六、凤凰台、国窖1573及国台。

喝啤酒3次，13瓶；黄酒2次，1斤。

本月喝酒太过频密，事实上，喝酒多了，书读少了，文字写少了，最后也有些害怕了。为长远计，必须严加控制。

四，抄诗党

在京及在故乡时，仍能坚持日抄两首。当然，总量要远少于过往。

五，恒心党

在京及故乡，仍能坚持抢出时间写小楷。数量也远少于过往。

“时间无情流逝，什么都捕捉不住。

逝去的时光，

再也捕捉不住”

那些逝去的时光，真是再也捕捉不住。与其徒留声声暗叹，不若奋然生活，不做时间的努力。这也就是我的日常。

关于老朱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