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秦文学】犁米：【腰林毛都镇的绿洲】（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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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林毛都镇的绿洲
作者：犁米
我是怀着朝圣的心情来到内蒙古通辽市腰林毛都镇的……
因济南没有直飞通辽的航线，飞机从济南遥墙机场升空后，那银光闪闪的翅膀生生地将翻卷飞腾的白云拉开了一道口子后降落在哈尔滨太平机场上。又在太平机场等待了好几个小时，终于登上了太平机场飞往成都、中途停留通辽机场的飞机，到达通辽机场时，已是晚上22时了。
亲戚家是居住在通辽市科尔沁左旗中旗胜利屯的蒙古族人。当晚，我们驱车几百里路程，入住在了亲戚家那掩隐在茫茫绿海中的琉璃瓦覆顶的砖房中。
第二天早晨，当我们还沉浸在睡梦中时，一阵阵浓烈的玉米花香扑鼻而来，这恼人的玉米花香气打乱了我们正常的生物钟，强盗似的通过呼吸系统侵肝入肺，加快了肺部的活动量，使整个中枢神经一时亢奋起来。睡意全无，披衣下床，移步窗前，映入眼帘的是无边无际的玉米田，田野里那直挺翠绿的玉米棵正当抽穗、杨花、结包季节，枣花样的花粉，随着塞外的微风悄无声息地落在剑形的绿叶上、落在粉红色的穗须上、落在潮湿的土地上。一阵阵熏人的花香麻醉了嗅觉，以至于让大脑暂时出现短路的幻觉，有点晕眩起来。
出生在鲁中山区，从小就和玉米打交道，种玉米、收玉米，吃玉米煎饼、啃玉米窝头、喝玉米糊糊，可谓是看着玉米成长、吃着玉米长大，对它毫无陌生之感。但是，家乡那东一垄、西一耙的玉米“杂碎”地就好像花盆里养起来的风景，既不连片也不成田，形不成规模，不成气候。再看腰林毛都镇一望无际的玉米田，跷起脚尖、手搭凉棚使劲地看也看不到一座高山，也未发现一个丘陵，一座土岗，或一棵合抱的杨树、树皮皲裂枝虬叶苍的老槐树。目所能及的只是平整整一片青碧如油的绿色海洋，那坐落在玉米田中用白色磁瓦贴墙、橘黄色琉璃瓦覆顶的砖房，如同大海中搏击风浪的帆船在起伏不定的海浪中前行。站在被绿色包裹的孤岛上，天际线处，浑然一体的玉米林仿佛长在了云彩里，成群的“羊群”在玉米林里穿行。这时，“羊群”渐渐地向你走来，触手可及的样子。再看那绿茫茫的、一望无际的玉米田，绿水共长天一色，让人身临其中而不能自拔。看得久了，时间长了，视觉反而产生了疲劳，此时巴不得看到点红色、紫色、蓝色，哪怕是心生沉闷的黑色，调和一下浸满绿汁的眼球，似乎也能产生幸福的感觉。正如平时人们天天吃精面馒头，偶尔吃点粗粮反而肠胃更加舒服、机能更加旺盛一般。
腰林毛都镇的天空如同用洁净的抹布擦洗了一般，蓝得让人窒息，一骨朵一骨朵的云彩就像鲁中山区那山坡上半卧在地里的窝牛石，无欲则刚地在蓝蓝的天空中悬浮着，那结实成团的白云，舒而不卷，卷而不散。它不像关内的云彩，水性杨花，飘飘渺渺，有的稀薄的如同孩子手里攥着的棉花糖；有的扯扯拉拉就像洗过多次、断了线头的白洋布；有的婆婆妈妈好似有道不尽的姑嫂情、说不尽的邻居话，拖泥带水，扯根拉秧。结果，风一吹，如同散了筋骨，霎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吃过早餐后，亲戚家陆续来了很多前来做客的亲戚、朋友，他们已经不像他们的祖先那样，生活在马背上，靠战马的铁蹄驰骋天下，几乎每个家庭都购置了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只一会儿工夫，亲戚家偌大的院落里就停满了颜色各异的轿车。这些停放有序的轿车就像当年成吉思汗率领的铁流，只要一听到战斗的号角，便会势不可挡地勇往直前，踏上贺兰山、荡平西夏王国，冲出欧亚大陆，用实力征服世界，用能力证明自己。他们满面春风的、叽里咕噜的用母语（蒙语）打趣着、交谈着，这些有着纯正蒙古族血统的蒙古族亲戚、朋友，浑身洋溢着蒙古人那种健谈、剽悍的直爽与豪气。交谈中，一位三十多岁、国字脸、紫红肤色的蒙古族朋友告诉我说，以前这里叫达尔罕旗、也叫达尔罕草原。我指着眼前的一片绿洲笑着问他，现在看不到草原了，倒是满眼的玉米棵了。他接着说，你知道嘎达梅林吗？就是那个为了保护达尔罕草原和东北王张作霖死磕的蒙族英雄孟青山，他家就是这里的。
嘎达梅林汉名叫孟青山，幼时读过几年私塾，通蒙汉文。历任旗卫队章京、昆都、扎兰、梅林等职。1908年，在达尔罕旗旗卫队当兵服役，5年后被提升为旗卫队章京。1916年被任命为旗卫队的扎兰(参领)，1925年被提升为旗军务梅林(统领)。
清朝末期，清政府为巩固边疆外防沙皇俄国进一步侵略，从达尔罕草原以北屯垦戍边，将大批的汉民迁入该地成为佃农。民国政府成立后，由内务、农商、财政等部及蒙藏事务局联合制定了《禁止私放蒙荒通则》和《垦辟蒙荒奖励办法》，准备大兴蒙垦。从1916年，奉系军阀张作霖开始大量放垦。放垦戍边增强了边防，促进当地的经济发展，但也损害了蒙古族牧民的利益。
当时，张作霖与常住奉天（沈阳）的那木济勒色楞王爷商定开垦该旗的大片草原为农耕地，到1928年达尔罕旗四分之三的土地被放垦，牧场缩小，牧民被迫背井离乡，引起当地牧民的不满。嘎达梅林多次到垦务局反对开垦，被免职。1929年初，“东北易帜”后不久，张学良继续实施开垦蒙旗土地的计划。嘎达梅林等人发起了“独贵龙运动”，即所有情愿的人在纸上围着一个圆圈签名以隐藏领头人，去沈阳向那木济勒色楞请愿。当年的7月26日，请愿代表色仁尼玛、赵舍旺、僧格嘎如布和嘎达梅林被捕，被押回本旗投入监牢。11月13日夜嘎达梅林的妻子牡丹其其格伙同一些人劫牢反狱，将嘎达梅林救了出来。后嘎达梅林成立了一支700多人的抗垦军队，再次组织起义，提出了“打倒测量局，不许抢掠民财”的口号，不断袭击垦务局和垦荒军，驱逐测量队，周旋转战于昭乌达盟（今赤峰市）、哲里木盟一带。
1931年4月5日，抗垦队伍在今通辽北舍伯勒图附近新开河（今乌力吉木仁河）畔的红格尔敖包屯渡口，准备渡河南去时，被张学良手下张海鹏部一个骑兵团和汤玉麟属下东北骑兵第17旅李守信团出兵围剿包围歼灭，嘎达梅林战死。
近百年来，嘎达梅林的血肉之躯，并没有唤醒、阻止后来人开垦原生态草原的欲望，昔日那一望无尽的大草原现在已经被开垦成了一望无垠的庄稼地，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的景象只能一路向北，到呼伦贝尔一带去寻找了。目前，这里的蒙古族人除了血统、语言能证明自己是蒙古族外，他们已经失去了代表蒙古族的标志性符号——草原。
院前的一条水泥路就像一条洁白的哈达笔直地延伸到绿洲深处，在水泥路两旁低洼处，有水影在晃动，那菱形翠绿的玉米叶映在水面上，就像婀娜多姿的美少女在洁白的水晶地面上旋转起舞。地面能存住水，说明地下水丰沛不干旱。蒙古族的朋友告诉我说，前两天此地刚刚下过雨，所以地面才这么潮湿。听后，我跨入道旁的玉米地中，弯腰抓起了一把含着水汽、半沙化的土壤，使劲地将这塞外的土壤攥成了一个鸡蛋大的泥球，然后轻轻地丢在地面上，那缺乏黏性的泥球噗地一下，粉碎性地散落在了水泥面上。其实，地面潮湿未必就是下雨后造成的，这和地下水储藏丰富有直接关系。假如雨水下在拉和撒大沙漠，也许在你眨巴眼的功夫，雨水就被迅速地蒸发干了，别说地面潮湿，甚至连看看雨珠落在地上后是何种形状都是一种奢望。想当年这些蒙古族的先人们骑着战马、带着帐篷从兴安盟高原逐水草一路走来，就是看中了这里水草旺盛、易于生存的缘故，才在这里繁衍生息、生活定居。在亲戚家的房后，一根碗口粗的白色塑料管直插地下，他们平时生活用水、灌溉庄稼，一拉电闸，那清澈透明、甘冽冰凉的地下水就翻着跟斗、唱着歌谣，欢乐地顺着塑料管道源源不断地从地下流到地面来了。但是，如果过度的屯垦、采集，二十年或三十年后资源枯竭了，那么，他们还会像他们的祖先那样逐水草而定居吗？据说，为了不影响蒙古族聚住区的幸福生活，制止过度的屯垦土地、过度地采集地下水源，政府采取了一定的保护措施，在退耕还草、水利基础建设方面加大了投资力度，以此来提高少数民族保护生态草原的意识和他们的福利待遇。
傍晚，我和弟弟散步在被绿洲淹没的水泥路上。夕阳下，一群黄色的犍牛及黑白相间的奶牛顺着水泥路旁边的边沟，一字排开，不急不缓很绅士地行走着。夕阳的余晖里，花奶牛就像当街奶娃的村妇，毫不顾忌而又夸张地甩着肥硕的大奶盘，一步三摇地紧随黄牛的身后。细长翠绿的玉米叶，时不时地触及它们的眼睑、脑袋，它们就像得到法令一般，不曾见得一头牛伸出长长的舌头卷舔嘴边的庄稼叶。望着夕阳下，禾田边一字行走的牛群，只恨我不会作画，如果我能作画用手中的丹笔，将眼前的这一幕描绘下来，那该是一幅多么美妙的塞外夕阳图啊！
天幕慢慢地合拢下来。这时，天地的连接处却裂开了一道口子，开口处渐渐地有窄变宽、变长、变得橘黄、变成了一条黄色的河流，像有黄色的汁液要流淌下来。开口的边沿在一点一点地皲曲、一点一点地虚散、晃动，就像被颜料浸透的宣纸，趋趋皱皱的样子。远处、近处的玉米棵被染成了橘黄色，如同镀上了一层金光，绿洲变成里一片金色的海洋。此时，躯体内的每条神经似徐徐爬动得蚯蚓，一时痉挛起来、跳起舞来，指缝之间有蚂蚁在爬，痒痒的感觉，每一个指甲缝里仿佛要开出一朵鲜花来。
这塞外奇景异象如同世界末日来临一般，心里不堪这美景的重负，思维凌乱、步履蹒跚，顺着坚硬的水泥道，我和弟弟怀着敬畏的心情逃回了亲戚的家中……
作 者 简 介
犁米（李书忠），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当代散文》杂志社编辑、《企业家日报》社驻山东记者站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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