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素杰 | 负重
彭素杰,笔名,老彭,现任宝玉文学社副社长兼主编 生于1969年3月。性格开朗,爱好广泛,喜欢唱歌,剪纸,绘画。曾在宝玉文学社,雪绒花原创文学和桃花源间原创文学发表散文,诗歌,有作品散见于《作家世界》书刊,蔚县作家协会会员,张家口市诗词协会蔚县诗词协会会员,蔚县美术家协会会员。写作是坚持一生的爱好,愿意用灵动的心感受生活,喜欢用隽秀之笔记录生活。
这些天心里真的特别烦,烦到想无端地顶撞别人的友好问候,烦到一遍又一遍去听某人的歌麻木自己,不是因为歌词能表达心情,是因为唱歌的人根本不知道我的心情,烦到自己一次又一次尝试着走出来,后来脑子里竟然想起好几个疯子的形象:小时候村里想媳妇疯了的王家儿子,他戴着脚链铐,手链铐,立在墙头里面,痴痴地看着墙外坐着横搭在水桶的扁担上等水的人们,有男人,也有女人,一股细流是人们眼中的期盼,是耐心,是日子,是生活中的顿号……更是他唯一的风景,因为女孩子从墙底下担水走过去的时候,是他能最近距离的欣赏女人的时候,这时,他满眼的色调都暴露无遗。我们都特别害怕,会紧走几步,在不远处才稍稍停顿歇息……然后,他干脆一寸一寸挪出来,所有的女人都看到他跑,这样他愈加疯得厉害,最后就挪到自家的地里,东西方向来回挪着细碎的步子,一直这样,一直这样,起着松土的作用,我们远远得望着,知道铁链控制着他,恐惧渐渐变小了……当然也想到他最后一次又一次抗争开铁链,又一次又一次被村里的几个姐夫制服,也想到他最后半夜死去,链子已长进肉里,天亮已经被埋了的结局。
还有一个女人疯得整天脱光,在村里的聚集人的地方背课文,浑身晒得黝黑而朗朗上口,不知道生活是如何纠结了她的心,成了如此这般,黝黑的裸体和洁白的牙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都是真人真事,好多年过去了,几乎没人提起,我这几天为什么老想这些?我想起我老想这些,我自己都后怕!
不多天,我真的又看到疯子了,他第一次来,村中心就放起了《国际歌》的音乐,挺振奋人心,一下子聚起好多人,走近一看,但见一个破电三轮上放置一小音箱,边上一背影,腰肢虽纤细并不柔软,个头不高,却有高跟鞋辅助,头发齐肩凌乱,手拿话筒,浑身女装,随着节奏乱动,这形象极不正常,扭头一看,是一个没有一把大个儿的青年男疯子,他有极强的表现欲,一会儿从电三轮取出一瓶啤酒灌下去,一会儿拿话筒唱几句,怕挨打就喝酒,怕没人关注就唱……接着来了第二次,第三次……我渐渐打听到他是不远处一个村子的,有次被人打得趴了六天炕没起,有次抢煎饼被人家定了一记耳光……在我心烦的时候,屡屡见到疯子,我觉得我快要疯掉了!疯子来了,他晚上在村中心最明亮的地方表演,我从最明亮的地方,走到村边的黑暗中去,我即害怕黑暗给我带来的不安,又沉浸在这种安静的享受中舍不得放弃……疯子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怎么想的,谁又能知道?
我知道我是遇到困难了,不是生活上的一般困难,所以我就用沉默去接受,慢慢积累起一种负面情绪,就像布满许多蚜虫的一片叶子,吞噬着我仅有的绿色,心煎熬着,被反复烘烤着,脚下的步子,被风吹得开始踉踉跄跄。
当这一切来临的时候,似乎也并不突然,所以我只有沉默,慢慢干瘪得,像一首诗的内核,无法滋生饱满的欲望。
我脑子里一遍又一遍想起一首诗的句子:我要和疯子握手,虽然我不是疯子,我也有呐喊奔跑的时候……看来,疯子都有呐喊奔跑的时候,我还没有,我还没有吧?
终于,矛盾在一天晚上升了级,小儿子在睡前说了他端午节要出去玩儿,而且拿手机!"不可以!有手机有网,在家无限制地玩儿,已经很奢侈,你不可以对所谓的快乐,变本加厉!"我坚定地说。
“为什么别的孩子可以玩儿,我就不可以?”他声音因为愤怒变得特别粗。
“别的孩子有学习成绩,你呢?别的孩子是学得累了,轻松一下,你呢?”我也加高一个调。
“拿我手机!”他手机被我藏起来了,就在叠好的被子下面。但是,这个时候不能再找安全地方了,不能暴露它的存在。
“不给!那不是你的!”
“我可以打工挣!”
“你有什么本事?一个小学毕业学生!”
“我可以端盘子!”
“你就这么点儿志向?”我几乎心要碎。
“不了呢?”他开始流泪,但是,倔强的脸上,没有任何害怕的成份!我开始想过去煽他,煽到屈服,然而,所有的情况并不是想得那么容易,当我走到他跟前,他立刻用双手握住了我的胳膊,我试了试,他的双臂已经很有力,时间在僵持中度过一分一秒……
在12点后半小时,我觉得体力不支,最后的底线已经垮了,我必须得想办法了,他坐椅子上,口干舌燥,我更需要补充水份,好像晚饭我们都也吃香了泡椒制作的腌菜,目前,就是口渴的感觉。他一次又一次朝地上吐仅有的唾沫,表达缺水,“为什么有的孩子,毛毛儿的,最后打起了妈妈?”“我不想在家,在学校麻烦,在家也这样,出去玩玩儿就不行?”他开始哭着说。
“我怕你打架,你目前状态太差!”
“我谁也不打!”
“我怎么会相信你?你说要进入学习状态,怎么没有?”
……
我又一次感到我快了疯了
然而,无论怎样,我得喝水,我开始往电热壶加水并插电,这是好几个小时的斗争过程中,第一个与斗争无关的内容。
半夜很静,人们都应该睡了,电热壶的水响得特别刺耳,不过,很快正常了,我倒了一杯,在这个时期,我开始意识到,不给他手机,他可以坐到天亮,我当然也不会休息,我开始变换一下说法了“给你手机有三个条件,第一:在学校里不能顶撞老师。第二:不能参与打架和指使别人打架。第三:明天玩儿回来,马上进入学习状态。”他答应了,然后,我们拉了勾,大拇指又相对了一下,算做约定!手机给他了,他立刻打开,处理了半小时,我们都喝了水,困得睡着了,时间快了两点呀!
这天,我们都起得不太迟,我为了管好他,牺牲了回娘家的时间。我为了管好他,假日尽量不出门。我为了管好他,我可以不去做自己的事。
但是,当我走进房间的时候,看到他正留小纸条给我,为了防我制止,看到我,动作变成取出两盒学生奶孝顺我,骑上电车匆匆走了,我满脸茫然,一个人在家担心得做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其实,心早已跟着他走了,他时不时告诉我他在那里,这样还好些。快中午告诉我在南马庄同学家吃午饭,我还说,要有礼貌,吃饭后帮助人家收拾,吃饭要干净……当然,他实现了出门的愿望,这些都能做到。
快了一点时,他告诉我下午要上华严寺看看,我立刻觉得我应该去去,平时一直没有时间,偶尔有时间又没伴儿,在今天这种情况,我必须去去,一则看看他到底在崇尚什么样的生活。再则我要亲眼看看他的体力,或者在某种时候,我必须在他身边。最后就是,我太心累了,我需要把心交给大山去治疗。还有一点儿,他曾经说他的郭同学在华严寺很有声望,他今天正好在郭同学家,当然还说华严寺庙里壁画如何好,山路如何神奇,总之他曾用孩子们的内容诱惑过我,想到这里,我微信告诉他,我想去!他回复“三点坐公交车到南马庄村口,下车通知我,我出来接妈!”以后的行动,我只得听他指挥了,我从早上就只吃了一个粽子,他什么也没吃,中午我又吃了一个,然后为了恢复体力,开始午休,一点多醒了,他又发微信“下午四点有雨,气温24度,不要多穿,时间改成两点出去等车”。我在他的指导下,用了几分钟收拾好自己,略微欣喜得出发了。
公交车两点一刻过来了,我上车告诉了他,十多分钟,车停在南马庄路口,几分钟后远处那个黑色衣服的孩子骑电车过来了,我知道这肯定是让我揪心的痛的儿子,“哧……”电车停下了,车后带着一男同学,他下我上,然后,又一女生过来,她带他。
马上到了很有“声望”的郭同学家,一打听,母亲在外打工,父亲出去玩牌,八个孩子,两女六男,中午自己做饭吃的,这可能就是追求自由的孩子们最好的家了,我今天要走进孩子们的心,就必须安静得去观察,这样才能真实得了解。
我给他带了存电器,把电车存上,我们徒步出发了!快三点,天特别热,我戴着凉帽,打着伞,手套,防晒服,口罩把整个脸和脖子都遮挡好了,我这个很少被太阳毒晒的人,要接受考验了!
几个男孩子快步如飞,儿子遥遥领先,他安排的两女生一直在后边陪着我,我兜里拿得粽子需要给孩子们分享一下,再说,我真的饿了,我一直在喊停;下,但是,山路弯弯,他们只是时不时出现在前方,时不时就隐藏在大山的“脚趾缝”里了,我的“遥控”有失灵的危险了,好容易把带着粽子的消息喊过去,他们坐树底下开始等了,上山的路开始都是油路,很好走,但是,我休息得不够,又饿着肚子,平时见太阳少,感觉越来越累,肚子越来越难受,这一定是中暑了!
一起坐树下分粽子吃,才看到人人手里都有手机,他们玩儿什么呢?看看同学群,收到些节日祝福,然后念出来,这是在分享快乐吧!他们其实真的还小,对世界充满新奇,有时不懂得学习的重要,学习的黄金期,却陶醉在这虚幻的美妙世界里,会被诱惑得忘记学习任务,但是,此刻,给孩子们讲这些有什么用呢?你再精彩,都精彩不过手机。
吃完后,垃圾随处乱扔,我教他们把粽子叶都捡起来放食品袋系好,路上遇到合适地方扔了,孩子们都做到了。除了吃粽子,一路都没有一起走,也没听到郭同学的讲解,山体不住得变换着颜色,有时红得壮观,有时白得新奇,小树在山顶招手,好像在欢迎这些不速之客。我真正的本意不在于欣赏山的厚重,所以,我没有太多的心思研究山的丰富。走到山脚下,是自然的石路,两旁出现了许多不认识的草,突然随风而来的一股特殊的气味儿迎面而来,眼前顿时出现了这几日朝思暮想的地椒花,这些紫色的细碎的花儿,匍匐在沙土中,干热的沙石地面,几乎没有别的植物,唯有它的倔强,它的生长,它的盛开。它让我想起了童年,玉米饼子里有了它在调味儿,特别的香味儿会溢出小院,溢出巷子,溢出整个饥饿伴随的童年……现在想想,从那时单调的吃穿上,活到半百,已经吃过了多少那时不曾想到过的美味儿,穿过多少那时没曾见过的服装?我的不开心,是从吃穿上找不到答案的,然而对于那些“人生在世,吃穿二字”的人,这也应该是过上了达到的生活,可以玩麻将,跳舞,逛淘宝……我为何不可以呢?
我烦恼,是因为我平静不下来;我烦恼,是因为生活离自己认为很低的想法还远;我烦恼,是因为我要孩子平安健康快乐有了实现的危机感……然而,就这些让我从生活中挑出来的不足,让我差点失去了微笑,失去对艺术的追求。我满脑子医院,满脑子药,满脑子的低分数,满脑子的青少年打架斗殴事件……其实这些担忧出现的次数太多了,已控制了我的心!
因为我在山上的走思,使我全部记不下几个孩子的面孔,走山路因为身体不适,略显蹒跚,儿子手机通知同学给我送水,他这算是照顾我,不大会儿,同学骑电车赶来,车寄放在半路树底,随我们一起上山了。仰视中,看到一庙,啊,我要走到你的包容,你的博大精深中……孩子们上山都是跑,可喜的是,儿子一直遥遥领先,他表现出的镇定和无所畏惧,让我的心渐渐释怀,也许,困难本是自己想的,苦难有如乌云,远望去但见黑黑一片,然而身临其下时不过是灰色而已。
离到达庙就是一百多步,我已体力不支,最终在儿子的鼓励下,坚持走到了!
孩子们撒欢儿得乱跑,尤其南马庄的孩子就更加有优越感,他们好像不是喜欢山,而是像山一样喜欢客人,端午节正逢高考,许多游人开车来到山下,步行上来,带着水果,蔬菜,有的来了打扫寺院,有的烧香拜佛……
在这里,没有人防着你干坏事,没有任何穿制服的人,每个房间都开着门,伙房有洗脸盆,可以洗手洗脸,有暖壶,有倒扣着的干净杯子,可以喝热水,大锅大韛干干净净,土炕,露天的房顶……这一切都显示着熟悉和亲切,我随孩子们,他们洗手,我洗手,他们喝水,我喝水,然后稍微歇息了一下,我说我要止于此,孩子们继续爬山去了,我静静的待在这里,大概十多分钟后,我进去拜了佛,我用最虔诚的心,把心事告诉佛,我要给佛主俯身拜膜,不管它是否灵验,我都祈求它的保佑。然后,留下点儿“细软”离开。
没有我的参与,孩子们很快返下山,开始在寺院玩儿手机,有“声望”的郭同学一会儿给拿出了半个西瓜,孩子们围在一起,谁张开嘴就端给谁,只要下口就行,这便是他们两小无猜的快乐童年,然后就是坐院子里玩手机,什么开热点啥的,我都听不懂,四点多了,我开始发动他们下山回家,然后大家很快把各自手机上的活儿忙完,匆匆下山了,有声望的郭同学拿下两食品袋水果,他们雀跃不已,一边吃,一边往山下冲,我到这时,才真正懂了孩子们心中的“声望”。路上遇到好几个背口袋的老人,我问:“大爷,您背得是啥?”
“玉米!”“咋从山上往下背呢?”“上面种得地,不背拿不下来”“每天背?”“每天背!”
在我走着嫌累的山路上,每天都有这些背玉米的老人,那种绳子套在袋子上简单而又结实的打结方法,我已遗忘那么长,他们的双肩被绳索紧勒着,如此负重地行走着,他们脸上的微笑,变成一种修养,跟贫富、地位、处境没有必然的联系。我看不到忧心忡忡,看不到愁眉不展,看到的是坦然和乐观,他们坚实的步子里,充满了对生活的感激,就因为生活给了他们一个生存的空间。
我终于明白了,面对困难,我们不要选择疯掉或死掉,其实疯子与智者也就是一步之遥!转左转右也仅仅是刹那之间,就如同生活中过不去的叫坎,过去了就是成功!无论怎样,都去坦然接受才对,就像这些负重的老人,苦难没有击垮,反而赐予了一幅好身板,这就是大山对我的回报!
我释然了,回家的路上,孩子带着我,一会儿一会儿问“好玩儿不?”“好玩儿!”大概他已看到愁云渐散……
然而,剩下的孩子仍然挤在郭同学家的双人床上玩手机,手机这把双刃剑,给人们带来方便,也贻祸无穷,磬竹难书,看到他们稚嫩的身体,深恶痛疾,他们这样错过的,何止是童年?如何与孩子相处,如何帮助他们走出虚幻,我想到的仍旧是负重的背行者……
世上有三个桃花源,
一个在书中,一个在心里,
一个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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