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李敖（四）：混球OR大师，你真的了解李敖吗？
文丨心泉与水瓶座 编丨燕燕于飞
写下这个题目，是很有压力的，因为多数人都觉得李敖实在是个混球，连混个学者的身份都还勉勉强强，岂可论及大师？笔者若不是想哗众取宠，那必定是瞎了。
其实笔者极有自知之明，深知看官们都比我聪明，是真是假一看就知，哗众是不可能的。也明白靠歌颂李敖是万万取不了宠，多半还要自取其辱。
当然笔者更没有瞎，只是或许比很多鄙夷李敖的人更了解李敖而已。我十余岁就开始看李敖的节目并关注他的言论，断断续续已经二十多年，尽管我认得他，他不认得我，但并不妨碍我对他的了解。
正如研究金庸武侠的人并不一定识得金庸先生一样，有些事单纯就是因为喜欢。本文不想长篇大论，所以只简单说几点，很多事情妙在意会，不必抽丝剥茧。
01
李敖的狂妄
李敖自然是狂妄的，但多数人的狂妄源于无知，而李敖的狂妄则是因为天才。李敖大学毕业时照例要进行答辩，当时他的毕业论文题目好像是《论宋朝的婚姻制度》。
他的名气、学识和口才，当时在台大无人不晓，所以答辩时，面前坐着的几个教授居然没人敢问他问题，因为万一问得不好被李敖一个反问，自己又多半答不上来，岂不当众出丑？所以在教授们不尴不尬的寂静中，李敖大笑着毕业了。
作为一个学生，可以在答辩时让教授们不敢问他问题，还能堂堂正正毕业，能做到这一点的，应该算是有狂妄的资本。
当然中国人讲究老成温厚，中国知识分子尤其信奉“温良恭俭让”，这并没有什么不对，却也不算什么过人的优点。李敖的狂妄是非常反传统的，所以当然不讨喜，只是讨喜的“君子”那么多，出现一个狂妄的李敖，似乎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随着年龄的增长，李敖的狂妄有增无减。他的一句“名言”——五十年来和五百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
这句话说实在的我也很不以为然，五十年来他未必就是最好，想称霸五百年当然更是胡话。如果改成——五十年来和五百年内，中国人里最狂妄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或许倒有可能。
但我们要分析李敖这个人的性格，他说这句话当然是因为强烈的自恋，但也有调侃和游戏人生的成分在里面。和他一样自恋且说大话的人历史上有很多。
比如东晋著名诗人谢灵运就曾说：“天下才，共有一石，曹子建（曹植）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用一斗。”这话也是狂得没边。还有李白也曾自号“海上钓鳌客”，动不动就“欲上青天揽明月”，还“天子呼来不上船，笑称臣是酒中仙。”
此外宋代柳永、明代唐伯虎、清初金圣叹……狂士怪才历代不乏其人。对于这些人如果用平常眼光去看，就有点“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了”。
许多天才的狂傲怪诞，因为他们的才华和理想不被世俗理解与接纳，他们也不想去迎合世俗的所谓规矩和礼义，所以恃才狂放，我行我素。
李敖的狂，有他不被理解与接纳的痛在里面，有他与世俗格格不入的独特自我在里面，有他对所奉行的人生理想的坚持在里面，绝不仅仅是我们平常理解的，简单地自我吹嘘与目中无人而已。
02
李敖的贱嘴
李敖的嘴不但很贱，而且还很欠，这恐怕是他招黑的最大原因。他一生难得离开台湾，只是晚年到大陆访问。在大陆接受访谈时，有人问他对金庸的看法，他想也不想就说：金庸这个人我看不起他，武侠小说是什么玩意儿嘛……
你这不是嘴贱么？一句话得罪了多少金庸的粉丝？我本人也是金庸迷，从识字起就看金庸小说，金庸是一代大家，武侠小说也可以和其他小说一样写得很严肃精彩，是很好的“玩意儿”。
主持人又问：那您认真看过金庸的武侠小说没有？
李敖答：一个臭鸡蛋，你一定要全部吃完才知道它是臭的吗？你闻一闻就知道臭了嘛……看武侠小说，境界低……
这就纯属狡辩了，我只能报以会心地一笑。年轻的主持人也很不服气地问：您这么说，那我们千百万金庸武侠小说迷的都是境界低的了？
李敖解释道：武侠小说一直是不入流的，一个人飞檐走壁，叫什么玩意儿，假的嘛，骗人的！再说他书里的侠义部分，这个人也完全做不到，言行不一。
他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可慰安妇捐款的时候，没见他拿出钱来，他到台湾来的时候拜访我，我问他最近忙什么，他说在研究佛法，佛法讲究四大皆空，出家要散尽家财么，他也做不到……
他写小说发了财，关起门来做“自了汉”了，侠义在哪里呢？你搞文学艺术的，要拿出真东西来，你自己说的，你自己都做不到。你看拜伦，他歌颂民族解放，他不是说说而已，他亲自参加了希腊的民族解放战争，虽然后来在希腊病死掉了，但他是英雄……
李敖说这番话的时候像个老顽童，最后还笑着喊了句：打倒金庸。有句话叫作——会说的不如会听的，李敖的表达方式很容易引起人们的误解，对于不明究里的人来讲，从上面这番话就可以草率地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李敖这个疯狗到处乱咬，诋毁武侠小说，还要打倒金庸！
其实他何尝真想把金庸打倒？只不过是通过嬉笑怒骂，类似“作秀”的方式，来抨击那些他认为的虚假和做作罢了。
李敖1935年出生在东北，1949年到台湾，东北和台湾，一个是他的出生地，一个是他的第二故乡，两地都曾经被日本长期占领，所以李敖是有很深的爱国民族情结的。他1997年组织过一场义卖，自己捐出百件藏品，义卖活动总计得款三千万多万台币（当时约合100万美元）全部用于援助慰安妇。
结合这些背景，再看李敖评论金庸的话，就能理解他为什么认为后者不够“侠义”了。当然，李敖用自己的行为模式与道德标准来衡量及评判别人，求全责备地进行道德绑架，很蛮不讲理，但你也不能说他全都是胡说八道，他的一双冷眼，一副白眼，总能找到人性中不完美的地方。
金庸的武侠小说其实更像是历史小说，金庸先生喜欢把自己对历史的见解连同他塑造的武侠故事、武侠人物和真实历史事件揉在一起写。幸好李敖没有认真读过金先生的著作，不然说不定还要再扣金先生一顶“歪曲史实”的大帽子。
李敖看不起武侠小说，认为不入流，这并非全无道理。因为从明清到现代，多数武侠小说的确写得很烂，非常不入流，但金庸先生化腐朽为神奇，开辟了武侠的新天地，“金庸武侠”早已成为现代华人文学的耀眼坐标，单以小说成就而论，金庸肯定在李敖之上。
但李敖所说的“荒诞不经”、“境界偏低”等武侠小说固有的硬伤，金庸先生笔下偶尔也会有（限于篇幅，我不再举例），这也无损金庸武侠整体的伟大。只是对于李敖这样的批评家来说，就算鸡蛋里面挑骨头（我相信他如果细读金先生的书，一定能够挑得到），也还是要将之归为“不入流”，真有点小孩子斗气的意思（一笑）。
03
李敖的卑鄙
李敖的罪状之一，就是曾身陷侵吞友人财产一案，还为此坐了牢。在这件案子里，他的妻子胡因梦居然为对手作证，当时的台湾当局正想封杀李敖，而此时胡因梦给了丈夫一记“实锤”，李敖立即宣布离婚。
关于李敖有没有侵吞友人的财产，有正反两方面的说法，李敖坐完6个月牢后出来反诉，又以诬告的罪名把当初告他的友人箫孟能送进了大牢……这桩案子，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自己检索，孰是孰非，说来实在话长。
但我觉得看问题和看人一样，要看本质。李敖是个贪财负义的人吗？我觉得不是。以他的才华的名气，如果想发财想出人头地应该都不困难，但他偏偏选择用手中的一支笔来揭露阴暗面，同当局唱反调，两次入狱也不“悔改”，他的骨头是硬的，我觉得他至少不会为钱财而做出太没有节操的事情。
李敖搞“义助慰安妇”，义卖得款一百万美金，他都捐了出去，一个侵吞朋友财产的人能这么大方吗？我同样觉得不太可能。
关键是李敖就算真想骗钱，也不会用这么低智商的手段，他赚钱的本领很大。我在《狂人李敖之一》中提到过，他两次因为当局查禁没收他的书而和当局打官司，最后都打赢了，得到了政府280万（当时的280万可不是小数目）的赔偿。看，李敖也喜欢钱，而且喜欢“挣”官家的钱，侵吞朋友财产这种行径，我认为他是不屑做的。
想起另一位笔锋犀利的先贤鲁迅，也曾因“窥浴风波”而被人指摘，但稍有文学常识的人都该晓得，鲁迅为文也好，为人也罢，可能做出这种事吗。
并且我们可以再看看羽太信子（鲁迅弟弟周作人的日本老婆，她一口咬定鲁迅偷窥她，于是兄弟反目，鲁迅搬离了北京八道湾的住宅，把这处好宅子让给了弟弟一家）的照片，其长相、身材几乎可以避邪，用她的头像去打网约车，百分百安全。鲁迅当时年纪一把了，有名望有身份，周围年轻女子也不少，会为羽太信子这样辣眼睛的女人铤而走险去冒天下之大不韪？听得我牙笑掉一地了。
再说回李敖，在这起牵动胡因梦来作证的财产侵吞案中，他想必也有错处，不然不会闹到和多年老友对薄公堂，还牵连到了妻子。他爱惹麻烦的个性，注定了生命中有许多的纠葛不清，他不是一个卑鄙的人，可也不是个省事的主，一个巴掌毕竟拍不响，但这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李敖，你有什么办法？
04
李敖的刻薄
有很多女性讨厌李敖，因为李敖对前妻刻薄，离婚后还大肆“诋毁”她。对于女性而言，在外面毁天灭地或许还算不了什么，可对女人不够好就已经罪大恶极。
但我以前的文章已经说过，李敖在各个场合提到胡因梦的时候，还是赞美的话语多，揶揄（就是所谓的“诋毁”）的话语少。当然，他说胡因梦便秘，这话实在不厚道，李敖本身也不是厚道的人。
但胡因梦是怎么评价李敖的呢？她在《生命的不可思议》中有很大篇幅写到李敖，极尽讽刺之能（有兴趣的朋友同样可以检索这段内容），同样把很多夫妻间的隐私拿出来说，也不算是十分厚道，两个人可谓针尖对麦芒，谈不到谁欺负了谁。当然男人和女人吵架，本身就是错的，和女人讲道理，更错！所以千错万错，错当然在李敖（一笑）。
由此我想到了张爱玲。她与胡兰成分手后，始终保持沉默，这是一个聪明女人的聪明之处，哪怕后来胡兰成到台湾宣传他的情史《今生今世》，无耻地强行消费着张爱玲的名气，她仍然一个字也没有说。
张爱玲于情之一事，可谓做到了极处，胡兰成负她，她却从未负过胡兰成（我在《狂人李敖之二——男人的第三种风流》一文中有过详述），张爱玲在这段感情里，始终保持着名门之女高贵的优雅，反衬出胡的渺小与不足道。
而李敖和胡因梦这对欢喜冤家，他的执拗配上她的倔强，当然火花四溅，其结果这对才子佳人当然只能是分道扬镳。李敖之所以常常提到胡因梦，还是因为胡因梦是他一生中欣赏的，喜欢的，优秀的，引以为傲女人，是他生命中的荣耀，以李敖的张扬的个性，要他绝口不提这位大美女大明星前妻，想想也是不可能。但如果李敖真的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余生里绝口不提，以胡因梦的个性而言，会不会觉得失落，觉得不甘心呢？
这两个人之间一些微妙的隔空互动，外人很难真正弄懂。但如果说李敖为了报复，存心故意去诋毁胡因梦，大肆破坏她的形象，说这个话的人，包括胡因梦自己，恐怕也还并不真正了解李敖。
李敖在台湾声望很高，人人习惯称他李大师，后来他的文章与言论传播到大陆，他在大陆成千上万的粉丝仍然称他李大师。但与此同时，恐怕有更多的人觉得他是滚球、是文化流氓或别的什么。
客观地说，李敖有他的人格魅力，有他许多可爱之处，但不可否认，他也有很混蛋的地方，比如嘴巴臭、气量小、自恋狂、脸皮厚还有不厚道。卓越的大师与无赖的滚球这两种身份同时存在于李敖身上，这是件多么奇妙的事。难道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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