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洱大赛：苏岚烟 / 四六文摘

姑妈的普洱作者：苏岚烟

姑妈的普洱茶
作者：苏岚烟

姑妈要是还活着，应该96岁了吧。我一辈子也没有见到过她，直到她去世。但我知道我有个姑妈，她是我爸的姐姐。爸爸和姐姐很亲很亲，爸爸在世的时候，总是念叨姐姐对他的好。

爸爸经常对我们兄弟姊妹说：“你姑妈很可怜，13岁就给人家做了童养媳。”不太懂事的我就会问：“为什么呢？”“那会儿家里穷，抗战时期一家子在外面奔波流浪，姑娘家不安全，你爷爷封建，让你姑妈给人家做了童养媳。”记得爸爸还说过，重庆大轰炸，一家子奔防空洞，回来时住的地方被炸得稀巴烂。我对乱世飘零的那个年代没有太多的印象，只是觉得姑妈好可怜。每当说到云南昆明的姑妈，爸爸就会放下手里的瓷杯，杯里晃动着棕红色的茶，那是姑妈寄给爸爸的普洱茶。那茶有一种醇醇的香味，爸爸特别喜欢喝这茶。我曾经偷偷尝过，有一点点苦涩。爸爸却十分钟爱，仿佛在回味那年月的苦涩。每当这个时候，爸爸会凝神注视着远方，我会猜想他又在想念姐姐，我的姑妈了。

爸爸其实也很苦，13岁就到贵阳邮电局学开车和修车。有一次试车，突然没有了刹车，车子失控一直冲到山沟里。吓得跟丢了魂似的。老板很凶，动不动就用搬子敲他的头。有一次出车拉货，拉的是桂圆，就是鲜的那种。老板开车，爸爸就坐在卡车后面，倚着栏杆，一连几天。饿了就吃桂圆。我会瞪大眼睛，好奇地问：“那不是好东西吗？”爸爸会撇嘴反问：“好吃？吃得流鼻血。”我才知道桂圆火气大，那不是享受，而是受罪。

由于做工太苦，爸爸迷上了演话剧。经常去戏园打杂跑龙套学戏。后来为了去慰问远征军，成立了抗日演剧队。爸爸去了前线，那年爸爸19岁。姑妈有点宠我爸，其实是心疼他，所以姐弟情深。舍不得爸爸去前线，其实去了前线更苦。在印度的机场吃饭，端起碗来，上面黑压压的歇着全是苍蝇，把上面一层拨掉就吃起来。行军半夜就在坟头上睡觉。在50师这支英雄队伍里，为那些将士们演出岳飞的《满江红》，有些人今天看了演出，明天就战死了，他们大多是十几岁的青年。姑妈为我爸的经历自豪，当爸爸从印缅战场回到昆明姑妈家里的时候就在她家住闲。姑父内心总觉得这样不是办法，嘴上却说不出。姑妈为了自己的弟弟，也只好忍气吞声。

后来，爸爸定居扬州，姑妈一直在昆明，路途遥遥，不能见面。维系感情的就是那一包包来自云南昆明的普洱茶。那棕红色的茶水，沁润着爸爸的心，那微微的苦涩变成了甜蜜的回忆。爸爸常说，普洱茶是暖胃的，也刮油，好着呢。刚沏的茶，烟雾袅袅，飘向天空，融入空气，弥散着特有的清香，飘向远方。里面有亲情，有爱，有苦涩，有甜蜜。老人们过世后，喝普洱茶的习惯传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