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纸堆】枫桥老祖宗的“器物铭”
去年读陈伟《耐安类稿》，读到过数则“铭”文，记忆尤其深刻。最近读陈于朝《苎萝山稿》，不期而遇又一组“铭”文。现将两位陈氏名贤的铭文组合起来，向读者作一个展示。
陈伟和陈于朝，都是枫桥宅埠陈氏的先贤，且是明清时代诸暨的名人。
陈伟（1840—1889），幼名汤玮，字耐安。今诸暨枫桥先进村人。同治十二年（1873）恩科拔贡，成为“拔贡台门”（祖孙三代接连拔贡）的第二位贡生。同治十四年（1875）恩科举人。他是一代鸿儒俞樾的得意弟子，是一代伟人蔡元培深为敬佩的老师。他一生主治朴学（汉学），以授徒为生，著有《耐安类稿》，颇具文名，堪称“浙江经学第一人”，被公认为“越中知名士”。
陈于朝（1572—1606），字叔达，号饮冰。今枫桥陈家长道地人。陕西左布政使陈性学之子，明末清初著名画家陈洪绶之父。陈于朝天资聪明，八岁即能作诗。弱冠攻诗文，然屡试不举，同辈深为惋惜。性至孝，尝读书苎萝山西竺庵。中年信佛，在陈家牛头山建永枫塔永枫庵。与山阴徐渭为忘年交。35岁英年早逝，杭州蓝瑛、孙杕为作祭文。著有《苎萝山稿》，名家陈继儒为作序。
铭，是铸刻或书写在器物上的文字。器物铭，顾名思义，是题写或勒刻在身边日常器物上具有警戒性的文字，以物寓意，哲理思考，用以劝勉和自警。
陈氏两位先贤的器物铭，言简意赅，遣词造句极为讲究，读来朗朗上口，细品催人奋进。这些器物铭，从侧面反映出先贤的治学态度和人生理念，于今天仍不失教益。
陈伟6铭
●座铭
一静即存道之所，一动即行道之地。
求索：一动一静，静要存道，动要行道。存道是“内化于心”，行道是“外化于形”。道是品德，要向儒，要向上，是做人不变的原则。
●书布铭
读书不必多，惟求明理；作字不必速，惟求不苟；行文不必工，惟求有用。
求索：不明理，读书就是读到屁眼里了。字如其人，文如其人，故写字要一丝不苟，做人却万不可圆滑工巧。
●镜铭
勿见人非，且思己非；勿见己是，且思人是。
求索：前半夜想想人家，后半夜想想自己。多用显微镜照“己非”，不用放大镜照“人非”。
●檟楚铭
勿专责人而忘责己。
求索：（檟楚，用槚木荆条制成的刑具，用以笞打。）棍棒底下出孝子，前提是自己首先是个孝子。否则，手中的虎筱和棍棒，只能是权力的滥用与权威的发作。
●客座铭
韦，缄，海。
求索：（韦，佩韦之义，韦皮性柔韧，性急者佩之以自警戒；缄，缄口之义；海，海下百川之义。）客厅也是课堂，端在其中，须：常自警、少说话、多倾听。
●床铭
不愧屋漏。
求索：（出处 《诗经·大雅·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明人不做暗事。虽处暗室，也不做坏事，也不起坏念头。这叫慎独。
陈于朝13铭
●秋叶砚铭
木兰叶上有坠露，灵乌影中生黑云。披云饮露，可以入神。
求索：佛眼看砚，砚就有了佛性。与其说是在状砚，不如说是在修炼：抄字、品画、哦诗、读印，问道笔墨；饮露、餐烟、坐月、披云，放逸山林。
●榻铭
羲皇拂尘，知蕉鹿之为真。假则假矣，而足以传徐孺之神。是壶中否？抑瓦缶云？吾俱不可晓，而第知其藏天地不测、鬼神不惑之身。
求索：（羲皇、蕉鹿、徐孺、壶中、瓦缶均是深奥的典故。羲皇高卧万虑空，蕉鹿之梦是幻想，徐孺之榻说明求贤若渴，壶中是神仙壶公的代名词）榻，可睡可梦。但是，得失如梦中蕉鹿，梦里得到的，现实得不到，只能两脚空忙。抛开尘世烦恼，人世隔绝，鬼神不侵，像羲皇上人那样，过悠闲自在的日子。
●画椟铭
恐其飞去，故授之椟。若其化去，椟亦不足。吾珍吾宝，绮茵绣縠。包裹既严，十年芬郁。遇好丹青，不轻发覆。
求索：（椟：木柜，木匣。画椟，即藏画作的箱子。）何以为宝？古今答案不同。今人收藏茅台酒的劲头，可与之一比。非生死至交，不肯轻易拿出来。收藏品古今虽不同，收藏者的心态亘古未变。
●端溪砚铭
1）孰凿尔质，孰藏尔密，数百年见白日。
2）梁峤得岩山，宋朴成研，两首低昂，六面有巉巇。盖不忍以世之磋磨，损其本来耳。万历癸卯夏，饮冰道人识。
求索：端砚是中国四大名砚之一，与甘肃洮砚、安徽歙砚、山西澄泥砚齐名。出产于唐代初期端州（今广东肇庆市东郊的端溪），故名端砚，距今已有一千三百多年的历史。端砚以石质坚实、润滑、细腻、娇嫩而驰名于世，古人有“呵气研墨”之说。
●石几铭
但识鱼两尾，安知马几足。睡以竹为枕，坐以苔为褥。读罢日当午，清凉满岩谷。闲看蝴蝶飞，独对双凫浴。静处玉瓯茶，泼此无情肉。
求索：（石几：石制的几桌。）此为悠闲读书人的生活写照。物我两忘，我就是石几，石几就是我。石几上雕刻着鱼马，石几闲置于竹林边，身上长满了青苔。时有蝴蝶飞舞，时有野鸭戏水。我伴石几，石几伴我，读书品茗，消磨时光。无非就是，我是一块有情肉，它是一块无情肉。
●小端砚铭
1）吸玄精，炼尘形，而长生。
2）一拳匪石坚新交，千里寄我为梁峤。
求索：人生如砚。吸收日月精华，经历岁月打磨。唯学习吸收，唯苦难锤炼，人生才能大放异彩。匪石之心，坚贞不渝。拳头大的一块石，又坚硬，又簇新，朋友千里相送的礼物，见证着友情的历久弥新。
●琴匣铭
坡梦十三弦，声声落野禅。置之青玉函，那复有声传。启之以清风朗月之长天，拨之以乘鸾跨鹤之飞仙。如龙出大海，复潜而于田。吾无以铭女，以断而不断者铭其作用，以不断而断者铭其自然。
求索：（“女”通“汝”。东坡梦长老促殊抱一琴十三弦。东坡问琴何以十三弦？殊不答，但诵诗云：“度数形名岂偶然，破琴今有十三弦。此生若遇邢和璞，方信秦筝是响泉。”）“断而不断，不断而断”，这是南无阿弥陀。锅里的开水很热，让它凉下来的办法有两种：一是“扬汤止沸”，一是“釜底抽薪”。把锅里开着的水舀起来再倒回去，使它凉下来不沸腾，就是“断而不断”。把柴火从锅底抽掉，让水停止沸腾，就是“不断而断”。念佛断烦恼，就是“不断而断”。凡夫俗子“断而不断”，于是贪瞋痴慢疑，烦恼不尽，痛苦不绝。
●荷叶砚铭
说者谓叔爱其华，说者谓颠爱其质，我独均爱之。以识其出于水者廉，而琢于人者食。
求索：（“叔”通“淑”。赵朴初当年看到荷叶砚时，也曾撰铭曰：“不妨笔纵鱼儿戏，莲叶田田作砚田。”既赞了砚的随形自然之美，又写出了砚台发墨圆润可人的特点。）淑静之人喜欢它的漂亮，狂癫之人喜欢它的质地，我是既爱它的漂亮也爱它的质地。水流湍之，故廉洁；石人琢之，便怡人，真想咬它一口。
●书椟铭
又是虞世南，又是边孝先。积书与女未必读，积书不读伴书眠。自然得书意，不得因书贤。谓之石偶徒，于女又不甘。
求索：（“女”通“汝”。）虞世南的，边孝先的，这书那书，尽收藏于其中。读书人有个怪癖，满箱的书虽未必读，但伴书而眠也是一种幸福。读书贵在自然随意，随便翻翻何尝不是读书。读书成圣贤，可望不可即。切记，千万莫把自己读成两只脚的“木佗”（诸暨土话：木卵）。
●磬铭
梱以内，外言勿吉；梱以外，内言勿出。青衣击磬，闯门呼叱。肃若朝廷，悔厉永吉。
求索：（磬：寺庙中拜佛时敲打的钵形响器，用铜制成。）磬的特征：虚中空外。中要虚，否则外面敲出来的声音不动听；外要空，否则里面的声音就发不出来。虚中者，道所居也；空外者，心所安也。人活世上，当肃如朝堂，虚心地悔过自勉。心谦虚，身自在，才能放空自己，万事大吉。
●端溪砚铭
古人谱有等伦，无鹆眼，尤所珍。矧兹下墨，得水一滴，如雨骤云。
求索：（鹆，即鸲鹆，俗称八哥。）古人品砚自有理论，没有鹆眼的端砚，方显上等珍贵。人如端砚，无杂念，无私心，以端为人，以端处世，便有气场。这就是“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人格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