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汝昌的国剧情结


周汝昌的国剧情结
田蕴章
提起周汝昌先生就有说不尽的话题。“周汝昌”这三个字已成为一个文化符号。
说到国剧,自然所指为京剧,周家至少两代人酷爱京剧,汝翁的父辈及二哥(祚昌)、三哥(泽昌)、四哥(祜昌,又是一位文学大家)等都精通乐器,周家自己就能组成一台戏,生、旦、净、末、丑齐全,文武场齐备,仅汝翁一人就精通小生、武生两个行当,京胡、月琴、琵琶、三弦、笛子和箫等乐器样样拿得起。说来戏迷、票友多得很,但像汝翁这样的票友,意义则不寻常。他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爱好,而是以一位大学者的视角,从文化的高度审视京剧,他这样说:“中国京剧,最大的特色之一,是造境,它用众多的美的综合,表现出一种现实世界中并不存在的境。它并不像西方的戏剧观念那样:要'逼真’地'再现’一个什么情节场面的'形象’。这也许是两种很不同的历史文化背景、民族特点等等的不同条件而产生的不同结果吧?我无意评论哪是哪非,何高何下,我只想说明白:中国京剧不是'照样写生’,而是'借情造境’;因此,你坐在台下,并不是来看一幅什么呆定(不能变)的'布景’,来看那些剧场以外到处能见的房子、窗帘、桌椅……以至人的穿戴、活动形式等等一切的那个'实’境,而是来看这台上神奇般立刻显现出来的一片'非实境’——是美不可言,别处无有的境。这境,又到底是个什么?美妙神奇,令人倾倒心醉?我没有创新的才能,想半日也想不出个新名词,我只想出一个'老字号’——诗境。中国京剧的一切高级艺术创造和表演,都是为了展示——'传达’这个中国文化上的瑰宝:诗的境界。”由此看出汝翁钟情的是京剧舞台上那种空灵而又真实的诗的境界,而满台实景则阻碍了京剧演员的发挥,使诗境皆无。京剧的高妙也正在于台上台下的互动,观众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这是一种妙不可言的享受。想起当年京剧《三岔口》在苏联演出,苏联媒体这样评价:“中国京剧《三岔口》在明亮的灯光下,用表情和动作把我们带入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这个评价很是精准,只有京剧才能做到。围绕虚境与实境这个问题汝翁又有高论:“京剧的一个重要审美原则是:'全舞台人物(不是布景)画面美’,即,以全舞台为'画框’,场面上的人物活动,包括每人的姿态、位置与这些不同人物的不同姿态、位置之间的相互而综合的关系之'全美’。今日之'京剧电影’的流行做法,却是绝少动脑筋如何尽量保存和反映这一宝贵的'全美’,却一味模仿西方艺术的电影技巧去'处理’中国的京剧。于是乎,台步与武场的节奏配合美全消灭了,'开门’的手势美也消灭了……'诗境’换上了死布景以求'逼真’,以致'背后’是丛林大树,中有路径——不去走,却只好还在'圈’里'跑圆场’……而且,你时时看的是'特写镜头’——忽然一个大脑袋在龇牙咧嘴地吓你一跳!各人物在台上的那种极其迷人的'位置画面美’,也就难得再获享受之福了,只有凌乱一大堆。我自己暗自思量:这真是一种深刻的不幸。这种不幸,却又常常在'革新’'改进’的美好动听的口号迷阵中得到了支持和赞扬。”关于京剧改革,实在是个大话题,要改什么?革什么?一定得弄清楚,千万别改掉革去京剧的菁华,改革后的京剧应使京剧爱好者更加喜爱京剧才算获得成功。如果改革后的新京剧,只能送票、发票而不能卖票,那就失败了。现在某些新创剧目把京剧改得面目全非,很使人伤心,结果是鲜鱼水菜,过时作废。

1940年周汝昌在燕京大学京剧社演《虹霓关》
我常想,从科技方面多搞些改革创新是必要的,但在文化艺术方面,却不可“改”字当头,因为我们丢失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不是不可以改革,而是不要轻举妄动。说到京剧,同样也是丢失的太多,欲要振兴京剧,主要依靠多出人才,像梅兰芳、余叔岩、金少山以及马、谭、张、裘等等高水平的大师多出一些,京剧自然不振自兴。
汝翁曾这样讲过:“我不曾赞助'保守派’,说旧词一个字不能动。但我反对用今人的思想意识去'改造’千百年前古人的'精神活动’,颠倒了历史真实。比如苏三,一个不幸落难的痴心妇女,从狱中提出来,她要辞一辞狱神——狱神供的是谁?是中国古贤人皋陶,史称他之断狱最为公正廉明,纠救屈枉无辜。苏三一个无辜可怜的弱女,生活在明代,她祈求狱神——只为与王公子'重见一面’,我只觉得这种唱词格外动人,绝不是在'提倡迷信’。可是也有人说这不行,是毒素,非得让苏三女妓也有'进步思想’才算革新了什么,云云。”
说来也真是奇怪,不只是汝翁,不知为什么许多书法家都非常热爱京剧;京剧演员又大都兼擅书法,如书法界的吴玉如、吴小如、吴同宾父子三人均酷爱京剧,且具备很高造诣;书法家欧阳中石更具有专业水平,自然我辈中亦不乏其人,不必一一列举。京剧界的余叔岩、奚啸伯、石慧宝等大师其书法甚是了得,我辈中如杨乃彭、邓沐玮等名家无不痴迷书道,且笔耕不辍。至于这其中有何必然联系,我百思不得其解。如今书法界每况愈下,随之爱好京剧的人也越来越少,倒是爱唱卡拉OK的人多了起来。当然这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京剧与书法渐行渐远,我却不知症结何在?还是汝翁的论述对我有所启示,他说:“振兴京剧的根本大计只有一条:弘扬中华文化,提高民众文化素质。这是当务之急了。”
汝翁走了,墙壁上破旧的京胡与月琴依旧悬挂着,它们不知道琴师不再归来。
今晚报2012年7月15日9版

周汝昌生于1918年,天津人,历任四川大学讲师,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中国艺术研究院顾问、研究员,美国威斯康辛大学客座教授,中国曹雪芹研究会荣誉会长等。治学以诗词理论及笺注、赏析和中外文翻译为主,后从事曹雪芹及《红楼梦》研究。1953年出版代表作《红楼梦新证》,以丰富详备的内容及开创性,将《红楼梦》实证研究体系化、专门化,被誉为“红学史上一部划时代的著作”。另出版有《曹雪芹》、《红楼梦与中华文化》、《献芹集》、《石头记会真》等数十部专著,涉及红学领域各个层面。
一般读者以为,曹雪芹生前只留下了《红楼梦》前八十回。而周汝昌等学者认为,曹雪芹是写完了《红楼梦》的,只是八十回后的文稿因故迷失了。周汝昌根据脂砚斋批语提供的线索,阐述了他对《红楼梦》八十回后内容的研究成果,展现了一个完整的真本《红楼梦》。
周汝昌先生于2012年5月31日凌晨1点59分于家中去世,终年95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