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公庙居民大院轶事（中篇小说第六集）
程公庙居民大院轶事（中篇小说第六集）
海军著
县委武书记亲自与王全恩谈话，王书记是全县公社一级，年龄算是最大的其中之一了，无论是年纪、身体、及思维、与农村一线紧张繁重的工作任务，显然难以适应了。但组织上还是很器重这批干部，如何妥善地安排好、武书记煞费苦心，所以、提交常委会研究之前、他认为应由自己亲自面谈一次。
武书记是老熟人了、说来真巧、他就是当年在城关镇的社教工作队队长，武副部长，同王全思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交道。所以、王全思一见面、就拉开抽屉找好烟抽，武书记将两包＂大前门＂香烟摆在桌上：别找了、一来就像打秋风的。寒暄之后，王全思问：领导、是不是又交办重大工作任务。他猜想、若不是大事、怎么会需要他一把手找人谈话。武说是件很重要的大事，现在、上面很强调干部四化、这年轻化、基层工作更需要年轻干部，革命事业才会后继有人。我们县的干部队伍你可能比我还清楚，所以按照地委文件精神、下一步就是调整干部。选拔年轻人安排老干部。＂武书记、你不用说了，我60周岁还有五个月、你能不能……＂武书记接过话头：同志哥、我知道你离60岁还不到，但干部安排是牵一发动全身，需要通盘考虑、于情上让你多干半年一年的、也是可以的，但这样一来、就打破了计划方案，这次乡镇和县直部门的方案、过几天就得向地委组织部报送、再说、你总是要调整到县直的，你不去、那接替你工作的同志、是不是要在家赋闲半年？
一见武书记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王全思脸急得通红：领导、不是这样的、你误解了，我完全拥护县委的决定，我是想说调整不必安排当局长、主任了、反正半年就退休了，我就留在城关镇了，不过、有个不情之请，把我安排到镇林场去、我早就有想法到城东南癞痢山植树造林，将来给老百姓造出一个森林公园、让大家有个休闲娱乐散步锻练的好地方。
武书记眼睛湿润了，他双手紧握着王全思的手：可以、可以。我会协调。
两个月后、王全思把行李铺盖一卷、住进了林场。
李裁缝沒想到缝纫社倒闭后、他反而迎来了第二春、缝剪事业的又一个黄金期。这个做了一辈子老式样的师傅，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主要是练武打太极拳的人越来越多、练大极扇的、剑术的、茶艺表演、宾馆饭店的服务员，都往古香古色方向走，一个个穿对襟服、时兴毛枣扣、还有要穿长衫、马褂，大有复古之风扑面而来，他是除了吃饭睡觉，基本上一天都是在案板和缝纫机上度过的，还好、老太婆能帮他锁锁扣子、紧紧袖边。五个子女没有一个向他学裁缝，说不学这个讨饭的手艺，没有出息，这让三代传人、裁剪世家情何以堪？老大丫头学皮革做皮鞋，老二宁愿学厨师，老三是招工进了地质队、老四当了商店营业员，老五初中就辍学，不是李裁纫不供他、而是他根本不想学、和一个好哥们学开车，居然还考上了本、县城单位进不去、便去了十里垦殖场、那里用工制度比较灵活、反正都是农垦编制、与农民好不了多少，但进了垦殖场林运车队、简直一步登天、鲤鱼跃上龙门、光是替街坊邻居们带些山里的木材、柴火、谁都把他捧上了天、一口一声李师傅、特别甜。娶了一个仙女般的垦殖场女孩，比左青还漂亮三分。让李裁缝好像长了一回志气，灭了左刘氏的威风。这左刘氏什么都压着他一头，生意比他红火、在缝纫社她是副社长、而自己却是一个小组长。当然、这些话、他不会说出口、就连老太婆也只是说一半.留一半。
左妙、钱豆豆、孙家的大宝、小宝均在同一年考入大学。左妙考取上海华东师大，她想到姆妈的故乡、替她圆思乡之梦。钱豆豆被浙江大学录取。大宝、二宝读的是二本、这双胞胎也许有心灵感应、错的题目都一样、作文取材也一样，以致评卷老师还把情况反映到组长、组长不敢定夺、又逐级上报，直到几个把关专家认真研究分析比对，再加上兄弟俩不在同一考场，认定不是抄袭。两人同时上学、学杂旅差费用不菲，宋小栓主动提出由他一人承担，而且、如无特殊情况，大学四年、负责到底。宋小栓开始是承包三建、慢慢成了包工头，后来又成了鑫阳房地产公司小老板、后来成了大老板。本来、景天山想负担一个小舅子的费用、但孙思思扯了扯他的衣袖、想想就缩了回去。他后来当了副团长、团长，很想把剧团建成一个了不起的队伍，刚恢复古装戏那几年、着实红火了好一段时间，剧团还有史以来建了新宿舍、不是单人的、而是一整套带卫生间、客厅、主卧副卧，演职员工的奖金夜班费、居然高出了工资好几倍。哪里知道随着电影录相和电视机的普及、上剧场看戏的观众越来越少，后来、连忠实的老年观众也沒有了、以至演一场、赔一场、演出越多、亏损越大，这样人心思走、军心不稳，县里把剧团便改制了，人员作了分流，在岗人员全部安置在企事业和行政单位，他处理好所有的善后工作，便到了文联、当了一名副主席，排在第三位。清水衙门、轻松悠闲，而孙思思则去了一家企业、当了质检员，。这就难怪孙思思会扯他的衣袖、两口子的工资、一家三口、还要照顾外公外婆，那日子过得可想而知、打大水、充英雄、心有余而力不足，不是光说几句大话就可以的，那是要实力、要白花花的银子的。不过、孙思思说两个弟弟的毛衣、毛裤、她包了。
日历显示一九八七年了。老魏从收音机里听到：87年7月20日起，台湾当局解除长达38年的戒严令。而跟随蒋氏父子背井离乡抛妻别子的国民党老兵们，也在这年的11月开始回大陆省亲祭祖。老魏对张先生说：国民党老兵可以从台湾回家探亲了。张先生说：什么、你要去台湾旅游观光？台湾是个宝岛、阿里山风光旖旎、日月潭美不胜收，可惜你又看不见。我看是能看见、可我这腿、走不动了。老魏最忌讳别人说他看不见、唯三人除外、一桃花、二王全思、三张先生，要是别人、早举着手中竹杖打了过去，怏怏地說：我看不见、还不能喝上一口日月潭的水吗？！
次年九月、萄萄格外长势喜人、硕果累累，一串串把棚架压得吱吱作响。当年有冯石匠、赵篾匠、宋哑巴这些壮劳力、可现在老的扛不了锄、小的拉不动锯，二人便向小组长细婵反映。细婵说这算什么问题，马上给小栓打了一个电话，从公司派了一辆车、三个人、拉来一些木头、毛竹、半天功夫、就加固牢牢实实。
县委台办同志在街道周主任陪同下，领着一位老人和中年夫人、来到程公庙大院，径直敲开了左印章的大门，老人看起来有七、八十岁的样子、虽白发银丝、脸呈古铜，但气宇轩昂、身板坚挺、举手投足、颇有行武之人气质，左青云和左刘氏开门一见、先是一楞、台办主任正欲介绍，左青云早已认出来客、脱口叫道：祁副师长、真的是你吗？左刘氏也惊呼：祁桐柏，祁…⋯差点晕厥。四人相拥一起、嚎啕哭泣。左邻右舍、闻讯赶来，一见此情此景、不由自主陪着掉下眼泪……
十多分钟、好容易止住抽泣，左刘氏泡茶摆上瓜子花生点心、招待宾客就坐。台办吴副主任说：本来想向你们介绍引见，现在看来、多此一举，祁先生是从台湾回来寻找小妹和妹夫的。去年底、尝试来信询问、投石问路，他说只依稀记得妹夫祖籍地、但无详细地址，便把信寄到县委统战部和台办，信上只提供两人姓名及大致年龄。我办根据领导指示、分组查找，终于得到详情便给祁先生回复、书信来往、多费时日，祁先生接信后即刻申请启程、现在圆了老先生夙愿，我们也放心并很欣慰。
四人几乎同时起身、向干部们鞠躬感谢。
吴副主任连忙扶起：份内之事、何足挂齿。祁先生乃抗日战将、昆仑关一役、以一团之力、足足阻击日寇一个旅团的进攻、浴血奋战三天三夜、几处挂彩、血流如注，实乃抗日民族英雄、为国为民功勋卓著。到台湾后不久之后离开军界、解甲归田、投身商海，这些年关心祖国统一大业，关注桑梓经济发展，对祁先生回家、我们表示诚挚欢迎。对你们兄妹团聚、也表示由衷地祝福。
祁先生当晚在古镇＂一品泸溪＂设宴酬请乡亲，大院里能够走动的、还有左刘氏的好同事好姐妹，街道周主任等，摆了十来桌。祁先生第一杯酒就是感谢各位街坊邻居的悉心照料、厚爱关心的无尚情义。
大院邻居、每个参席者、事后还领到一个红包。
祁桐柏谢绝安排宾馆，执意要与妹夫小妹同住程公庙、把子女们打发走后、促膝长谈，几十年的满腹话不知从何说起，祁先生一句话打破僵局：青云老弟、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里。我也不知道这一辈子还能见到孩子们。民国59年（1948年）一别、几度春秋、斗转星移，我是朝思暮想、夜不能寐，謝谢谢你呀、青云老弟，你有信有义、一诺千金，你真是我的好兄亲弟。他又转身对左刘氏说：卿妹、可怜你一十七岁下嫁于我、戎马生涯、南北转战、血泊中将我从战场背回、又将自己的血输给我、救命之恩，无以言喻，后来嫁给我、为我连生二男、还怀上小女，可我连茶汤也沒奉上一盏，我为夫、为父、实在惭愧，。他又问那年他拜托左青云本想护送回上海、怎么又来到江南小镇？左青云说奉副师长之命、本来是想去上海嫂子家，只因战火纷飞，交通阻塞、灵机一动，想起家乡暂还安宁、与嫂子请示商议，便买了车票、沒想到在南京火车站、发生了意外变故，他和左刘氏便把南京车站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作了叙述。
祁桐柏逗留了十天，返程前、他提出三点意见：一是为左家建造一幢楼房，二是四个子女他带走一个，最好是左妙，这些年他再无生育。三是他想捐一笔钱20万给县里、支援最偏僻山区乡镇教育、设立一个奖励基金，每年的利息、用于奖励和资助贫困学子。但不用他的名义、而是用刘思卿(左刘氏之名）。左刘氏谢绝了他第一个建议、说子女都大了，家里尚有积蓄、四个孩子婉拒了他第二个要求，左青云答应了他第三点，最后、取名奇思教育奖励基金。
祁桐柏通过王拳师和宋小栓，在近郊建成一幢五层楼房。县有关部门提供了帮助和便利。教育奖励基金首次颁发时，有关部门发函邀请他回来参加，并亲自颁奖、祁桐柏但因故未能成行。
尾声
老魏照侧躺在摇椅上、享受阳光拂照和徐徐清风，听着红灯牌收音机里的京剧、似睡非睡，一群斑雀在葡萄架上跳来跳去、不时唱出欢快的乐声，桃花为他盖上一条毛毯：瞎子、你到底睡没睡？要睡就到床上去、小心着凉了。老魏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老魏常说前三十年久睡不醒、中间三十年久醒不睡、后三十年半醒半睡，睡也是醒、醒也是睡。儿女们都像长大了的小鸟、一个个单独筑巢安家了，只有桃花与他还住在葡萄架边的老屋里、其它九户也差不多、剩下的都是老头老太太了、看来衣不如旧、人不如故.还是脚下这块地、住得安神舒服。
大门外进来一批干部，街道叶主任是个年轻人、前年刚接周主任的班，年轻人朝气蓬勃，走起路也步步带风、老魏一听这脚步、就知道叶主任大驾光临。便坐直了身子。高声招呼：叶主任、光临寒舍、有失远迎，不知所为何事呀。叶主任笑了：难怪人称你是人精、我刚进门，你就知道我来了。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些都是县里工作组的领导、这位是温组长。温组长拉着老魏的手：你好、老魏大伯。老魏说：工作组、是不是又要搞运动了？＂不是、不是，是棚改拆迁工作组＂温组长被他逗笑了：魏大伯、我们的任务就是改变小镇居民的老旧破烂住房情况、让群众住上宽敞明亮舒适的新房子、大房子。我们今天来主要是先摸摸情况、下一步还会向大家详细宣传解释。＂喔、＂老魏说：原来是拆迁呀。说话间、桃花细婵小妹买菜回来了、细女婵说：哇、来了这么多的领导呀、是什么风把你们吹来的，我说老魏哥、客来筛茶、你怎么这个道理都忘了？桃花说：他能泡自己喝的茶、就谢天谢地了。苗小妹说：我买菜时听人话，说程公庙也属拆迁范围，这么好的大庙、真要拆掉、太可惜了，那柱头三个人都抱不住，那大梁、樟木的、几百年都不生虫、散发的香味、蚊子苍蝇都熏得飞到远远的。
温组长说：程公庙不是拆、而是恢复修缮、居民户全部搬迁清空、按照修旧如旧的原则，力图恢复原状、甚至比当年的程公庙还宏伟壮观漂亮。既然谈到这里、我干脆多说几句，县里为加快发展旅游业、把古镇打造成像江苏周庄一样的名胜旅游区、不光程公庙、其它古迹都要保护、修复、开发。
围观人越来越多、连大院外邻居也被吸引过来了，赵篾匠挤了过来：请问干部、那我们把这房子买了下来了，有沒有赔偿呀？温组长说：不是赔偿、是补偿.有统一标准，还有奖励政策。边上一个院外的问：那我们还是租房子的呢。叶主任说：那是公房、没有补偿、但有搬迁安置费、也有政策支持和奖励。
这时、李裁缝说：住了这么多年、光知道是程公庙、这个程公公是什么人、这个庙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过去、还可以问张先生、，现在不晓得问谁了。
温组长说程公公是有功于县域百姓的地方长官、叫程……不好意思，没记住，已有一千多年了，专家学者对他的研究考证、已经写了专著，今天沒带上、下次来我一定复印给大家，请叶主任读给你们听，让大家了解了解程公公是个什么样的历史人物。只可惜、听说改建时、他的雕像还立在大堂上、据说、塑像雕得栩栩如生、目光炯炯，
苗小妹将温组长拉到边上：领导、雕像还在、还在。
温组长听后大吃一惊：还在？在哪里？能找到不？
苗小妹说：我家哑巴把他藏到夹墙里了，还得感谢施工队的刘队长，是他和哑巴两人连夜藏的、又干了一通宵、封起了夹墙、才保护下来的。
我马上回去向领导汇报，你们做了一件大好事。再次感谢你。
王全思第一个带头签合同、交钥匙、无形带动了全院邻居们。搬家的头一天、他提议再办一次大院酒席，众人齐声叫好、热烈响应。第二天中午、开席前、张师娘拿出九副斗方横幅送给老邻居，说是张先生留下的墨迹，上面写着曾子名言："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每户备了十道菜，是自第一次以来、最丰盛、最温馨、最热闹的一场大席。镇里书记、工作组成员、街道叶主任都来了，老老少少丶欢聚一堂、大家高举酒杯、为几十年的深情厚谊、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大爱、为光明灿烂的明天一一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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