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晋峰】通知(非虚构)

第309期

刊名题写:芦澄泉

作者简介:岳晋峰,1963年出生于山西省平陆县三门岳家庄村。特殊年代,特殊经历,很早辍学。微信、播客号白浪滔滔,常冠中条山人。喜文爱书,烟酒无缘,诚信待人,掏心掏肺。久居青岛,心念河东,常盼乡音。

“贺老师,公社打来电话,通知你去见胡指导。”有人向老贺高喊,向他转达上面通知。

一听到通知,老贺的头“嗡”地一下就蒙了,头发一根根立起来,呼吸急促,胸部一鼓一鼓的,心跳的“咚咚”响。

老贺当老师这多半生,“通知”就是他的“劫”。每通知他一次,命运就改变一次。这一回不知是祸还是福,老贺心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于是,心一横:只要不枪毙,由它去吧,还能把我开除地球!

第一次接到通知,那时老贺还是小贺,刚二十出头,是个年轻的教师,朝气蓬勃,满怀豪情,立志要当个好园丁,育出大片“桃李”。可那时正是火红年代,“文革”闹起来了。他接到通知:

地主子弟贺得胜,从即日起开除城关中心学校,勒令到山川公社南沟村接受改造。

陆平县教育革命委员会

×年×月×日

一张薄薄纸,几行冰冷字,一个热血青年从神圣的三尺讲台,一头栽进革命“学习班”。

这个南沟村,距离县城百十公里,是集中改造犯人、黑五类分子,集中办“学习班”的地方,全程大多是崎岖山路。几个持枪民兵押着一车各种“分子”,上了敞蓬货车。汽车像一个甲壳虫,攀爬在七沟八梁十四道坡上。从天麻麻亮赶路,到日头下山模糊眼,一行人才赶到山川公社。下了车,小贺随着人群,被武装人员押着又走了大半夜的山路,东方露出鱼肚白时,到了一个叫南沟的地方,这里便是他们这一群人集中改造的地方。

小贺这次远离家乡,结婚才三天,新婚蜜月当然谈不上,蜜周也没过。心里想那个洞房花烛夜,思念娇妻那是肯定的。要不说“臭老九”毛病多,这不,小贺老师想给新婚娇妻写封信,倾诉心情。信写好,要审查。小贺老师拿着信,双手呈送队长过目:“慧芳慧芳你端祥,平安家书寄一张。你在家中生产忙,我在这里坐班房。这里生活也不赖,红薯粉条搅海带。冬有棉,夏有单,热天还发草帽圈。“噗嗤”一声,刘队长还没看完就笑了,操着满口河南话连说:“中,中,中,这个信我批准了。”

又过了几年,小贺老师人到中年。有一天,他正在写黑板报,又有人通知他去见刘队长。他诚惶诚恐去见刘队长,只见队长一脸严肃,手里捏着一张纸,白纸黑字上扣着一个血红色的大公章。队长宣读:

经查,反革命分子贺得宝投敌变节,其弟贺得胜系反革命家属……

这个通知的到来,把原来的小贺,如今应该是大贺的贺得胜,身份又提高了一个档次,在“地、富”后面又加上个“反”,就是“反革命的家属”,大贺老师又一次懵了。

记得大他六岁的大哥,早年当兵,后来说是起义投诚,入了八路军。这二十多年没见面,你投的是咱们的八路军部队,咋就投敌变节了呢?一家人眼巴巴盼了这多年,还不知你是死是活,原本指望享受你个军属待遇呢,你咋就投了敌呢,真是丢人啊。

南沟地处偏远山沟,识字人不多,大贺老师虽然戴着“帽子”,因为有文化,在南沟村里的小学当起了民办教师。那年,因上头整顿教育,又重视起学习文化课。贺老师教学生有一手,他带的三个班,在全公社考了三个第一名,其中有两个学生进了全县成绩排名的前三。受人夸赞的大贺老师,脸上有光,踌躇满志,虽然地、富、反三顶帽子还没摘掉,但他可以扬眉吐气在讲台上,慷慨激昂讲课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可大贺老师还没爽几天,突然接到了第三个通知:贺得胜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代理人,大搞教育回潮,是右倾反案风在山川公社南沟初级中学的代表。

于是乎,大会小会对大贺老师又开始了没完没了的批判。批判归批判,山沟里没有几个认字的,老百姓知道没文化就是个睁眼瞎,好好让娃娃学一肚文化才是正理。村里的老少爷们,把大贺老师保护起来,好吃好喝供着。贺得胜还是老老实实、尽心尽责上课,有时忙得一个人兼三个老师的课。只要能教孩子读书,大贺老师也知足了,谁让他喜欢教师这个职业了呢。

又是通知,这个该死的通知,到底老子又犯了哪门子罪!大贺老师嘴里“老子、老子”嘟囔,可不,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小贺变成大贺,大贺又变成老贺,这满头白发,满脸皱纹,啥时变老的呢。

老贺细细回想,这些年,在学校除了抓学生成绩,认真教书,自己再也没有干过任何出格的事儿。平常对人交往总是小心翼翼,说话也是三思而后行。就连和副校长下几盘象棋,都没敢让领导输过。忽然,老贺想起前些日子全县教师组织过一次统一考试。那天考完回到家里,老婆慧芳看见他摇头晃脑,洋洋得意的样子,警告说:“你别逞能,枪打出头鸟。”

老贺恼了,吼道:“这是考学问,岂能糊弄?!”他这一通火,吼得慧芳满眼泪汪汪,一脸委屈。望着妻子脸上与年龄不相称的沧桑,心一酸,低下头,不再吭声了。

东边的山梁上,罩着厚厚的云层,间或透出一道红色的光柱投向黄河北岸。河开了的冰块顺流涌动,咔嚓咔嚓向东冲去。向阳坡上的积雪正在融化,中条山的早春要来了。蜿蜒起伏的山间小路上,薄薄雪地,留下一串贺老师浅浅的脚窝。

晌午时分,汗水浸透后背,两脚沾了厚重黄泥的老贺,走进了公社管教育的胡指导办公室。

胡指导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笑嘻嘻地迎着贺老师喊:“哎呀,是贺老师呀,快进来坐,快进来坐,县上有你两个通知……”

贺老师望着胡指导干净的座椅,搓着手上的泥巴,站在屋角,胸口“咚咚”跳个不停,暗自琢磨:“狗日的通知又来了,一来就是两个。”胡指导不由分说,一把拉过贺老师,双手用力把贺老师摁在椅子上。

贺老师屁股像触电一样,噌地弹了起来:“站着就行,看把您的椅了弄脏了”。胡指导咧开大嘴,咳嗽了一声,郑重宣读。第一个通知:“贺得宝,就是你的哥哥,是战斗英雄,以前把他错认为投乱分子,平反了,现在是地区武装部长。”第二个通知:“县教育局通知你调任县城关中心学校任教务主任。恢复你的正式教师身份。知道不,你在咱县这次教师通考,成绩是全县第一名,第一名呀!”

贺得胜老师这回是真的得胜了。也许这一切来得太快了,他有些懵懵懂懂。通知这两个字,像电流又一次击中了他,头又“嗡”了一下,头发像要立起来,胸部又一鼓一鼓的,心跳的“咚咚”响。他努力让自己宁静下来,不由自主道:“我想看看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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