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庐书屋：中篇小说|绿荷（一）
心灵圣地，芝兰之室。原创高地，温馨舒适。
绿荷
原创|李跃峰
1
毕业后，王宏赌气支边来到了偏远的H监狱做了劳改警官。王宏工作的地方位于子午岭深处，被原始森林包围着，四周六十余公里范围内没有人烟。离劳改支队最近的村庄有六十余里，至于F县城，则在三百余里之外。每月只有六趟班车来往于省城和支队，平时外出只有搭运木材的便车或步行了，交通十分不便。由于大山的阻隔，电视信号难以传辅，整个支队只有总部有电视，还仅仅只能看到省台的节目，至于各个中队，即使有电视机也看不到人影。电话，是那种手摇式的人工转接的内部电话，与外界的联系几乎谈不上，信息十分闭塞。
由于交通闭塞，信息不畅，娱乐便很贫乏。刚到支队时，王宏发现张管教和申干警在比赛用砖块击打房上的木棍，每当木棍被击打得晃动或掉下房檐时，就会高兴得哈哈大笑。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又用打火机点院子里的松树玩。点不着，便给树枝中间塞上废纸继续点。还不行，就用刀子撬下窗上用来固定窗纱的木条子，折断，塞进塞在松树里的废纸下，这才把松树点燃。望着奄奄一息的火苗及浓烟，他们一个个站在院子里傻傻地笑着。他们竟因无聊而变得有些痴呆。刚开始，王宏还理解不了他们的表现，以为他们有什么毛病，时间久了，才体会到了他们的苦衷。支队部较之于中队部稍稍有些乐趣。一个是人多，有男有女，可以聊天；一个是有电视，可以消磨时光；有篮球场可以参加体育运动；最重要的是每周周末，能在活动室里放录音办舞会。隔几周王宏都要步行二十几里路到支队大院跳一两晚上舞，以解除内心的孤独与寂寞。在中队，除了刚才说过的自发的娱乐外便是打麻将，捉老麻子（一种扑克游戏）和饮酒。每次饮酒都会有人酩酊大醉，因为只有醉才可以忘掉孤独与寂寞。支队里女同志很少，而且全集中在支队部。中队里全是男儿身，男干警，男战士，男犯人，同志的婚姻问题很难解决。与王宏同去的校友小赵就因为婚姻问题而精神失常，经过几年的治疗才稍有好转。
这里唯一的长处就是风景很好。马致远的元曲《秋思》很恰贴地描述了这里风景。“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青翠的树木覆盖着大山，沿南山脚下流淌的葫芦河清澈见底，沿河堤的柳树袅袅娜娜，满川的稻田蛙鸣一片，水渠上的小石桥及小河上的木桥布满了野鸡及白鹤的足迹。农场里整天都有成群的乌鸦在飞，或停留在树上呱呱呱地乱叫，应和着稻田里、河流里、水洼里青蛙的鸣唱，一派神仙境界，这才可以稍稍消减轻一点王宏内心的孤寂与难耐。
2
一晃半年已过，同事中的同龄人已经有几个结了婚。在婚礼上，王宏看到人家的新娘不免想起李丽来，想起了李丽的种种好处，想起了李丽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李丽开始象虫子一样啃啮王宏的心。
指导员的妻子是个热心肠，她也许看出了王宏的心思，开始给王宏物色对象。有一天，王宏正靠在躺椅上，望着对面的青山及天边疏淡的白云，听着琵琶曲《春江花月夜》，品着龙井茶，打发着无聊的时光，嫂子走了过来。“王宏，美得很么。”
王宏忙站了起来。
“王宏，嫂子给你瞅下个女娃。”
王宏忙把椅子让给她。
她不坐。
“是子校的老师康鹃，你可能认得，是延安美术学校毕业的，干部。”
是的，他们不只是认识，而且还探讨过文学和绘画呢，可以说是知音。她长相一般，很有才气，擅长绘画。虽然她很优秀，但王宏总觉得她好象缺少了一种什么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他一时还想不明白，等到事后冷静下来时才明白她是缺少了李丽特有的亮丽和柔美。
王宏不好意思地对嫂子道：“谢谢！你一天恁忙，还惦记着我的事，明天上场部我请你吃饭。和康鹃的事还是先放一放，我现在还不想谈个人的问题。”
嫂子是明白人，一听王宏的话便不再说这个事了。
过了半个月。
这天，王宏正在办公室里读《庄子》，嫂子推门进来了。
嫂子看了看王宏凌乱的房子，同情地道：“王宏，你真的得有个女人了，看你把房子董（弄）成啥咧。”过了一会儿，嫂子又道：“我给你又瞅下个女娃，是河湾镇上的人，这几年在省城宾馆打工，是炉头，炒一手好菜，几次想回来单干，他们经理都不放。”
河湾镇离支队有七十里路，临XY公路，向西可到邻省某市，向东可达黄河边某县城，与省南北唯一省级公路相通，交通便捷，是F县有名的大镇。王宏决定去相一相。
“这娃是河湾川的川花，漂亮得很，有许多干部、教师托人说亲，这娃都不愿意。如果你想见的话哪一天叫你老哥把你领上去见一见，她就住在镇店上。”
王宏答应了。
这个女娃住在街面上，父亲做着小本生意，开了个小杂货店。
指导员为了给王宏相亲专门叫来了支队的吉普车。
他们在女娃家门店后的一间厦房里见了面。
她确实长得十分漂亮，丰腴的身体，圆润的脸庞，雪白的皮肤，大而文静的眼睛，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一见到她，王宏的灵魂便被吸引了过去。她给王宏谈了她的家庭，她的事业，她的未来，自始至终贯穿着对父母真挚的爱。她是一位富有爱心的纯真的姑娘；她美得超凡脱俗，如秋菊、迎春、兰花、梅花，可令人忘忧，可给人快乐。可面对如此漂亮的女孩王宏还是没有一点要恋爱感觉，他只是把她当作了花园里美丽的花朵。实际上，王宏又不自觉地想起了李丽，在王宏心里，只有李丽才是他今生唯一的伴侣。
一个多小时以后，指导员进来了，她借故走了出去。
指导员问王宏感觉怎么样。王宏告诉他，“人没问题，可我得征求父母的意见，毕竟婚姻是件人生中的大事。”
不一会儿，她的叔父来了，把指导员叫了出去。
随后，王宏和指导员便告辞回了支队。
在路上，指导员说，那个女孩对王宏有意思。她父母理解王宏的心情，要求一个月内给个回话，因为还有好几个后生在等着她呢，不能因为王宏耽搁了人家的婚姻。
王宏答应了，他趁机向指导员请了假，回了一趟家。
刚到家的那天晚上，远房堂伯来了，他是来给王宏说对象的。他给王宏说的那个女孩王宏知道，是他姑村里的，小他三岁，和他一年考上的学，不过他上的是大专，她上的是中师，两年前放寒假回家时他和她坐的还是同一辆班车。那天，她穿了件桃红色的束腰及膝风衣，披散着柔顺黑亮的长发，怀抱着一把吉他，文静地坐在座位上，一双大眼睛无邪地注视着窗外的风景。
他毕业时她也毕了业，分配到了家乡初中教语文。听表姑说，她课讲得很好，同学们都很喜欢。
堂伯告诉王宏，是女孩的母亲托他来说的，而且说女孩也认识他。
王宏很明白，只要他同意，他们很快就会结婚的。对于男孩子来说，能娶到她那样漂亮而且有公办教师头衔的女孩是很不容易的，况且还是她母亲央人求的亲。但他连考虑也未考虑就拒绝了，理由是，他在陕北，她在家里，怕委屈了她。真正的理由其实还是他对李丽还存在着的一丝希望。
3
王宏和李丽补习时在同一班呆过一年，那时侯，李丽不仅生活条件而且阅历都比王宏要丰富地多。两人在一年的同学生涯里加起来总共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李丽是通生（在家吃住），王宏是住校生，两人很少有接触的机会。虽然两人都喜欢写作文，而且作文成绩都很出类拔萃，也只能心意相通而已，两人谁都没有把对方纳入异性朋友之中的意思。
那年冬季的一次课间，天阴沉沉地，凭经验，要下雪了。
王宏站在院子中央的花坛边仰望着天空，看着雪花从云间旋转着飘了下来。
同学们都站在檐台上望着他，但他却毫无知觉，他在全身心地感觉着雪花旋飞着的美丽的身姿，全然忽略了他们的存在。
雪花不住地旋飞着，降落着，不久，屋顶上就已经是纯白一片了，周围树木的枝条上也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素雅而高洁。
他忍不住伸出舌头去吻那美丽的精灵。他摒弃了全部的思虑，静静地倾听着雪花悉悉簌簌下落的声音，感觉着雪花装扮起来的素装世界的雅洁和美丽，不想动，也不敢动，生怕破坏了这绝世的宁静和纯净。
好久，好久，他不自觉地望了一下地面，已是雪白的一片了 ，纯洁得无一丝瑕疵。他的脚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玷污了这纯洁、美丽的大地的素裙。这时，顺着对面同学们的目光，他发现，在他的右侧还有一位和他一样痴情地欣赏雪姑娘美丽容颜及优美的舞姿的姑娘。她也在专注地倾听着雪姑娘悠闲漫舞时微微的娇喘。她乌黑的头发上，火一般红艳的外套的肩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在周围雪白的世界的衬托下，她的容颜更加娇美，如同傲立于雪野的梅花。他怀疑她就是雪姑娘的化身。他望着她竟不敢喘息，生怕他的呼吸吹走了她，吹化了她。这时，他竟分不清楚到底是雪美化了她还是她美化了雪。她已与雪融为了一体，组成了一幅绝美的图画。
这个姑娘就是李丽。
从此，李丽就进入了王宏的灵魂。但那时王宏只是把李丽视之为仙女，可望而不可及的永远也无法忘却的仙女，他从来也没有想过能和李丽再次同学，而且还会发生刻骨铭心的爱恋。
王宏是农民子弟，他刚到W师范中文系A班时的衣着是班里最差的，一件新做的绿色的确凉外罩，蓝卡叽布裤子，黑色青年型条绒布布鞋，一幅文化大革命时期的标志，土得成了出土文物，而这时呢，则已进入了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了。除过他的土，给人印象最深的还是他的整洁与儒雅。不论什么时候，你都看不到他头发的凌乱及衣服衣袖衣领上的污垢。他的头发老是干净、光洁、柔顺的偏分；他的衣服老是干净平顺的，即使洗得发白了也是如此；他的谈吐老是文绉绉的但却并不令人生厌，而且给人以深邃、富含哲理的感觉；他从不说粗话，让人感觉很有磁力，使人想与他打交道，又隐隐地畏惧他；尤其是他刚与同学见面时的介绍，至今还令人津津乐道，奉为经典。他一边往黑板上写，一边说：“我姓王，名宏，字三人，号草庐居士。”把个活脱脱的他展现给了大家。于是，同学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圣人。
开课第一周便有作文。刘老师出了个作文题，叫《高考前的一天》。李丽和王宏的作文都得到了老师的赞赏。李丽的作文用清丽的语言描述了当天的天气，各个考生的表现及自己对大学生活的神往，以及今后做一位老师的理想，十分优美也十分感人。而王宏的作文，则用镣铐、绳索等阴森的意象表述了自己对高考的恐惧以及对前途的绝望，从反面表达了自己对大学生活的向往及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深邃而诱人。李丽就从这时爱上了王宏，不过，爱得很含蓄，很隐蔽，但却很痴热，很执着。这从一件小事上便可以看得出来。
入学一个月后的一天，王宏因事回家去了，他的女同学来找他。
这个女同学是省城人，瘦瘦气气的，穿着十分讲究。
王宏的舍友把她引到了李丽宿舍，李丽代王宏接待了她，并与她同床睡了一晚。
第二天，没等到王宏，那女孩便回了省城。
自从见到王宏女友以后，李丽的心情便很抑郁，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
第三天，王宏回到了学校，李丽对王宏说：“你的女朋友真漂亮。”神情抑郁，言语涩滞。
王宏则无心地道：“谢谢你。”
李丽生气地道： “谢我干啥？”
“你替我招待了她。”
李丽不语，收拾着书本。
王宏感觉到了什么，忙道：“她和我只是一般朋友，没有什么特别关系。”
李丽有些欣喜地道：“那关我什么事！”王宏无语。
天已入冬，王宏还是他那一身衣服，只不过绿上衣和蓝裤子已由单衣变为外罩了，衣服虽然还是那么干净，但已经泛白了。在一天中午的课间，李丽对王宏冷不丁地吐了一句：“你能不能穿得再好一点？”
王宏的心一动，不由得向李丽凝视良久，他这才发现，李丽不仅是那么地漂亮，而且还非常地温柔，她一下子便由仙界降落在了凡间，飘进了王宏的心里。王宏的心不由得砰砰砰地乱跳起来了。
李丽握笔的手写一写，停一停，双颊满是绯红的雾晕。
从这一刻起，王宏就深深地爱上了李丽，从此不能自拔。此后，他的喜怒哀乐，一举一动就被李丽的一言一行所控制了。
那个周末，王宏回了家。当他再次来到学校时，已经焕然一新了。虽然这一身衣服与别的同学，尤其是在城市出生长大的同学还不能相提并论，但与他之前的衣服相比，已经好了不知有多少倍。在这身衣服的衬托下，他显得更加精神，更加儒雅了。他穿了一身麻麻色涤纶中山装，一双黑色低跟皮鞋。李丽见到他这身装扮后偷偷地笑了。
很快，年末到了。在课间，李丽对王宏说，上高中时常用一种年历卡片，上面不只有美丽的图案而且还有日历可查，小小的夹在书中还可以当作书签来用，非常方便。可惜，不知道那里可以买到。他说不知道。随后，李丽又找了许多地方，也没有找到。谁知，几天后，王宏却拿了一枚长方形的印有黛玉葬花图案的日历卡片送给了李丽。李丽大喜过望，忙问王宏是从那里买来的。王宏说，他跑遍了东府大街，从一个卖钥匙链等小挂件的老人那里买到的。
从此以后，他没事时就往李丽宿舍跑。每当要去李丽宿舍时，他都要在楼下转悠好久，心怦怦怦地狂跳不已。他很想见她，又怕她不在，但最终还是去了李丽宿舍。到了宿舍，不管她在不在，他都要坐下来闲聊一会儿，但眼睛却不住地瞅着她的床。
他每次来，李丽的舍友都很高兴，而且期盼他下次再来。因为他来的时候总要给他们带来些土产，如生花生、炒花生、煮花生、红彤彤的大枣、馓子等等。
李丽爱吃花生。有一次，王宏又送花生来了，李丽高兴地问王宏：“你哪里来的花生？”王宏道：“家里种的。”“多不多？”“七八亩呢。”“那将来就能经常吃到花生了。”王宏一楞，没接下言。李丽意识到说漏了心思，脸刷地红了，忙低下头剥花生，幸亏别的人只顾吃花生没有注意到李丽的言行。
此后，只要李丽在附近，王宏的眼睛老是光亮亮地。只要李丽与别的男孩子谈话热烈一些，王宏便会两眼无光，痛苦万状。李丽已经用无形的线把王宏的心拴得死死的了。
（未完待续）
李跃峰，笔名（网名）山野俗人，陕西省大荔县人，普通公务员，生于1966年10月，酷爱文学。是江山文学网签约作家、江山之星；纯文学微信公众号平台“秦岭书院”总编。曾在国家各级报刊发表作品数篇，获省级以上奖励多次。其中，中篇小说《梁燕妮》于2010年获得了首届全国“铜锣湾”杯“孝问苍生”孝文化征文大赛二等奖，栏目剧《咱们村的监委会》获得了2011年全国廉政短剧大赛铜奖，短篇小说《书怨》获得了2009陕西省首届“益秦”杯“与法同行”征文大赛优秀奖。著有长篇小说《追逃》、《蝉变》及《沙苑传奇》（《这山看着那山高》）三部，中短篇小说数部，散文百篇，诗歌几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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