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评论】梦欣：余福智（宝瑟余音）《闲居》 / 四六文摘

点评当代好诗系列之十九

说说丙申诗坛我喜欢的几首诗（19）

信手写来，这才发现在丙申诗坛的作品中自己喜欢的、已向朋友们推介的，竟有好几首是属于闲居遣怀同一题材的，今天要写的这一首，依然是。怎么说呢，和平年代嘛，没有太多重大题材值得诗人动情喊叫的。当然，社会的许多不合理现象、许多官腐民怨的事件，也引发许多有良心的诗人拍案而起、怒目圆睁、发出来自伸张正义的呐喊。这些诗中也有好作品。但按本人的性格，容易解读出火药味来。虽然已经很克制了，很注意说话的分寸了，但依然有朋友劝我把锋芒掩饰一些，不是有吃饭不得砸锅的警告么。想想也是，自己无所谓，可不能连累他人，连累刊物。这结果就是放着一些好作品不敢评，甚至有已经写好的也只得临时删除了。

这结果，闲居遣怀的诗，入选的比例就变得特别地多。闲居遣怀这一类诗，容易出好作品，关键就是有真感情。毕竟不是为了应酬、应制，不是为诗而诗，不是从旧书堆里找灵感，不是从鸡毛蒜皮的痛痒中硬发呻吟，而是有了朴实的真情实感才写。有了这一份感动过自己的情感，再用艺术的手法表达出来，自然就是情真意切、意蕴深厚的好作品。比如岭南诗人余福智先生（网名宝瑟余音）丙申诗作中这首《闲居》：

起落乾坤势，炎凉一座楼。

欲回诤友信，已隔去年秋。

急急人争胜，施施我退休。

风云循例看，日月任西流。

我常说，好诗通常所见，用的都是极平淡、极朴素、比较浅白易懂的语言，极少有装腔作势、故作高深、弄些只有自己明白别人不容易猜的生造语言出来的。读此诗，你无须查字典，无须挖典故，即便是匆匆瞧上一眼，也已经大略知道诗人要表达的是什么情感。之后慢慢咀嚼，会更多地触及作者情感中最柔软、最细腻、最含蓄的那一部分。比如，这诗写的是作者退休后过上休闲安逸、旁观世事、感悟人生的美好生活的豁达心态，但那是在经历了若干痛苦的“起落”、感受了大半辈子的“炎凉”之后方进入大智若愚的境界的。理解了这一层含义，再来琢磨这“循例看”所要揭示的深层意蕴，就明白作者话里有话，而不同志趣不同眼界的读者又会有不同的理解。

理解之一，世事的变化已有固定的模式，社会一定会按惯性或规律继续向前发展，所以无须杞人忧天，这个“日月任西流”便是乐观的，这属于智者的解读。理解之二，世事的变化已有现实的样板，所以该来的一定会来，这个“日月任西流”便有点逃脱不了的意味，这属于有点愤青类型的解读。“循例”是按已有已发生的现实作为事物变化的规律或趋势。但缺乏界定的是，趋势要看多远，规律要看多少个国家？这种含义的模糊，或许正是诗意借以生存的语言条件。

此诗没有高深隐晦的语言，每一个词语及其表达的含义，一般读者都能读懂。但平淡中有精到的艺术构思。可以说，每一个词语，都被作者安置在非常准确的位置上，可谓字字给力。首句“起落乾坤势”，从一个大的范围抢占空间地势，笔力千钧，为结句的“日月任西流”撑出应有的空间并做足了力量的储备。次句“炎凉一座楼”则从历史的坐标上划出了时间的长度。“乾坤势”是大景，“一座楼”是小景。一纵一横，一大一小，营构出本诗的时空定位及情感依托。颌联有点幽默特色，可以真，也可以假。也许确有其事，友人关心自己，对自己的某一行为感觉不可理解，乃来信询问或规劝。但自己或者觉得无须解释，或者不便解释，或者解释了朋友也不一定就能理解。是以事情便搁下来了。到了写这首诗时，才又想起来了，这信还在案头搁着，回还是不回呢？一时颇为踌躇。这是一种情形，事为真。还有另一种情况，隔了一年还没有给朋友回信的事是虚构的，作者只是用它来象征一种处事方式。这种处事方式在颈联中有具体描述：退休了，一切纷争也随之结束了。原来处心积虑的事，一下变得无关紧要的了。这种心态，相信已经历过退休的人们比较容易理解。尾联是作者抒发情感的，“日月任西流”切合退休者的现实情怀，也反映了作者在识破乾坤的“起落”规律和趋势、饱受世态“炎凉”创伤之后的豁达心态。

“急急人争胜，施施我退休”，这一联是写实之笔。退休前的紧张拼搏与退休后的轻松快乐，形成对比十分强烈的工整对仗。如果说颌联与颈联用的都是客观描述这一笔法的话，那么，颈联的写实与颌联可虚可实在情感的把握上便有较大的区别。颈联用上“急急”与“施施”这两组表达心态与形貌的叠音形容词，感情色彩便十分强烈。急急，是急速、疾速、火烧眉毛般的样子。施施，是喜悦自得、欣然得乐之貌。这两组词在古人的诗中都大量出现过。例如，唐人李中《宿庐山白云峰重道者院》“尘里年光何急急，梦中强弱自悠悠”、杜甫《白帝城楼》“急急能鸣雁，轻轻不下鸥”；《诗经·王风·丘中有麻》“彼留子嗟，将其来施施”、宋人张九成《罢禄》“施施若无事，忧心惄如捣”，等等。上班的紧张与退休的闲逸，用这两组叠音形容词便表露得十分得体与有趣。

推荐可读理由：近代诗论家陈石遗主张诗要“自家意思，自家言说”，提出诗词在内容和表现上必须“清而有味，寒而有神，瘦而有筋力”（《何心与诗序》），特别反对作品缺乏“真实怀抱，真实道理，真实本领”的无病呻吟。余福智先生从一生的生活感受中提炼出这首《闲居》用以表达自己退休后的豁达胸怀，正有“自家意思，自家言说”的风格。“起落”与“炎凉”这两组词，构建起全诗的情感脉络，是理解作者豁达心态的一把鈅匙的两个侧面。习惯于“起落”的命运遭际，安然于“炎凉”的人情世态，由“循例”的必然趋势修炼到看取“日月”西流的自由，正是抒发了三个“真实”的典范。这种言语平淡、意蕴深厚、感情浓郁的作品，称得上“清而有味”，诚为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