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诗歌】故乡，一个美丽而衰落的林区（第一辑10首）
01、完达山的蜜蜂
长途大客车正化作雄鹰下山。
沿着完达山麓的公路律动。
穿过植物界的众生
撕扯着香雾空濛盘旋。
没有惊起林场的房子。
没有惊起省道边的花坛。
没有惊起炊烟，田野，沼泽。
只是惊动了路边养蜂人的蜜蜂。
乱嗡嗡地扑来。
狂揍客车的背影。
如秋天落叶，似冬天雪花。
七月，完达山区百花争艳。
养蜂人忙碌不停。
蜜蜂们吃饱喝足。
一溜蜂箱正在午休。
却被我乘坐的大客车
暴力弄醒，乱作一团。
怎么能怨我？
捅的这个马蜂窝？
大客车被蜜蜂们杀得大败。
像一个逃跑的光杆司令。
故乡天空上金色洪水激荡。
大客车穿山越岭，大难不死
晕头转向，张开双臂，驶近故乡。
车窗外的阳光。竟然汹涌起来。
驱动于自我心中吹出的口哨微风。
壮哉！长途客车抵近了故乡。
窗外，阳光，遽然间，急如风火。
车身，一道道金色洪流漫溢而过。
此刻，故乡天空上金色洪水激荡。
车出完达。此时，山势稍微变缓。
楔入低处的阿布沁河之河谷平畴。
归拢起风雪。搬开空中筑坝的石头。
我要先用故乡阳光给自己洗个热水澡。
然后，回到生我养我爱我的地方去。
回到风铃草、野百合、白桦树的摇篮去。
回到我那半裸的情人的房间去。
阳光沐浴我！神清气爽，扔掉一身晦气。
林区的小股农民，我不同意你们乱砍滥伐。
即使你是一个对大地拥有无限使用权的农民。
也不能剥夺我的一条林间小路和马兰花。
也不能剥夺我的一片白桦林和啄木鸟。
也不能剥夺我的一个水泡子和草根鱼。
更不能养狗吓唬我，剥夺我自由出入森林的权利。
西卡子铁路桥下很脏、遍体鳞伤。
溪水在歌唱，但力度不够强。
是谁在刺儿菜上面晒的破花衣裳？
桥墩裂纹。玉米秸秆干枯。
包装绳乱扔。还有人拉屎。
屎旁有一个矿泉水空瓶子。
是家乡生产的牌子日照泉。
我竟然还在这里写诗！
蚂蚁在水泥护坡上爬。
小心翼翼，裹足不前。
夕阳的余晖窜出狗吠。
山风点燃毛毛穗子草。
鸟儿从远处的电线杆上涉过人生。
铁路桥下最臭的还是那抔屎。
让我强忍着把这一首诗写完。
完毕，我还放了一个响屁。
呵，故乡，真有点对不住你。
你的诗人在你破烂的铁路桥下
已无牵挂，泼墨挥洒。
世界上也只有在故乡
一抔别人的屎也像是我自己拉的。
扯一把大桥下的野麦子把腚揩干净。
感受着诗评家对这首诗的尖锐批评。
野麦岭。野麦岭……
我没看过《呵，野麦岭》。
但我十四、五岁时
和成人们一起坐火车去过哈尔滨。
看过栗原小卷主演的《望乡》
或者她不是主演，只是个线索人物。
而老太太是主演。
是一个妓女，也曾经是一枝花。
诗人回到故乡。踏访北山公园。
自豪我今日是一个优秀的故乡人。
水泥阶梯上爬过的都是人生过客。
过客们永远也走不出山径的尽头。
山顶上，他凝视对峙的另一座青山。
休憩着家乡林业新城拓荒者的忠骨。
我们常去死去的他们墓里领受祭酒。
为了让他们时刻追悼苟活着的我们。
这是故乡林区的北山公园。
其实就是以前的一座坟山。
山下原来有个四十八医院。
珍宝岛战役中医治过伤员。
山下不远处还有个重点中学。
三十年前我就是从那里考上师专。
尖山流出一条河叫做小清河。
马鞍山埋着北大荒的开拓者。
我知道的还远远不只是这些。
但是我的所知其实也很有限。
现在这座过去埋死人的山上。
已经有了电视塔、石阶和亭廊。
我在四月的早春爬上山路石阶。
一定要考一考北山公园的知识面。
它真得越来越像一个公园了。
星期天微笑游山的人很多很多。
上上下下，或者，下下上上。
精神萎靡，或者，斗志昂扬。
瘦弱的小清河再不能给我当乳汁。
迷惘的老年人拄着我童年的拐杖。
采撷冰凌花的美妇把蓝蓝的天空挎作花篮。
冰凌花，天涯路上，给我泡酒喝。
红颜知己，年少时我们的关系平平淡淡。
现在的少年，谈恋爱的年龄已经大幅度超前。
故乡的老邻居，李叔叔。
在我二十岁的时候
李叔叔五十多岁
是小城公安局看守所的所长。
故乡的老邻居，李叔叔
我去年回故乡探家的时候
在北山公园山上的亭子里
又见到了八十多岁的李叔叔。
我俩邂逅就像父子重逢。
谈起许多故乡发黄的记忆。
我们一起坐在山上的亭子里。
眺望着故乡浩淼无边的大地。
我在想他是否在如一只鸿雁哀叹。
他还有几年活头了。
他人生的终点可能不远了。
我忽然也有了危机感。
毫无疑问，再过三十年吧。
我的老邻居李叔叔就没了。
我还能继续坐在这个亭子里吗？
做为他的替身，我又该怎么样去哀叹自己？
真该想一想我的生命在人世间还有多长时间？
纵然我还可以使用不能经天纬地的拐杖遥指
那海浪般连绵的荒山秃岭默诵我当世第一的诗句
但是，我的骨骸都不能比化肥更能肥沃田野的秸秆。
其实，再过三十年，我还想和一百多岁的李叔叔。
仍然坐在一起谈论故乡的陈芝麻烂谷子。
再次心痒地谈起我们的明媒正娶和一点点艳遇。
一起热泪盈眶：我们死后，爱过我们的人才真正瞑目。
故乡是你一定要回来的地方。
那里心情沉闷，是你的小心眼所造成的。
这是被扒皮的黄菠萝树。这棵是你死去的爸爸山槐树。
这棵是你母亲修水库用过的铁锹白桦树。
这是伤害你的榆树，这是给你穿小鞋的椴树。
就不介绍大材小用的红松，水曲柳，落叶松了。
公园建在北半球中温带有天然次生林的山上。
拽着目光去撒网，一面是楼群，一面是群山。
我的灵魂进入了银色的云絮，用太阳的光芒作画。
其实我很爱中年后一年偶回一次的美丽、衰落的林区。
这里，昔日的火红青春和今日的粉黛青春俱如诗如画。
所以，故乡是我有空就一定要从外县回来看看的地方。
他对我说。不要怨我。
使夏天与冬天不能相见。
我不怨你。我对他说。
使花朵与果实难舍难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夏天仍会想起冬天的许多故事。
在埋藏着冻土层的僵硬坟包前。
夏天正把溪水喂给它。
夏天与冬天本来就有仇怨。
花朵与果实本来就有矛盾。
老党员，请不要怨我返回去报信。
我不允许我的记忆离开毛泽东时代。
春天回乡，你是否带着忧愁，春心莫愁。
长途客车，在东北的完达山，遇到春雪
车窗之外，飞舞起一阵阵急骤的白蜂群
你再看那个司机，全神灌注，不敢大意
打开了雨刷子，跳起泼墨挥毫的书法舞
你在山间遇雪，不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春天回乡，你是否带着惆怅，春梦不坏。
你看有一些旅客，在窗外还没下大雪时
早就在阿布沁河的玉带里迷迷糊糊睡着
而我，此刻格外精神，想像着
长途客车多么像一个下流胚子
把雪幻化成仙女们的艳曲淫词。
春天回乡，你是否带着满足，春色不易。
任花瓣封锁了早春完达山中的盘山公路
始觉一句诗写得好，用词生动，拟人化：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一台穿红裙子的农业机械与客车擦身而过
我还没来得及跟挥汗成雨的美女打声招呼。
春天回乡，你是否带着坚贞，春风不散。
遥望山上，新荷朵朵，沉舟侧畔千帆过
我多么像是一个探险者寻找当代的活法
往事悠悠的市镇已经心痒地在山下浮现
夕阳挂在那镜花水月般的红颜知己的美丽的尾椎下
一个哥萨克骑兵回到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边洗马。
作者简介
苦海：原名周平，网络当红诗人。1965年生于黑龙江省虎林县东方红林业局。现居黑龙江省饶河县。黑龙江省双鸭山市作协会员。诗歌发表在《中国诗歌》《诗歌周刊》《诗选刊》《诗林》《五台山》《时代文学》《海中洲》《北方文学》《文艺生活》《草原》《北大荒文学》《诗探索》《太阳诗报》《淮风诗刊》《岷江文艺》《映山红》《核桃园》《零度》《芙蓉锦江》《大风诗歌》《天中诗刊》《安源诗刊》《金银滩》等一百余种刊物上。曾经在《高港杯全国象棋青年大师征文赛》，《淘漉杯最美短诗大赛》，《中国网络诗歌》，《微诗联盟月赛同题诗赛》，中原文化网《美髯公杯征文大赛》和《史兴峰汉砖画砚杯全国征文大赛》等诗歌赛事中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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