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经典 | 马启代：新年新汉诗十五首
马启代新年新汉诗十五首
元旦之夜实录
停电了
这栋钢筋水泥的上层建筑
一下子退回部族时代
困在现代化的笼子里
电梯停了，电视黑了，网络断了
仰望不见星光
环视看不到四野
电，这匹欲望喂养的野兽
电一样退回黑夜的边沿
起先有几声嘶叫，哀嚎
但很快进入和谐安宁的死寂
水管哭干了，而不见河流
煤气壁挂炉罢工了，而无取暖的柴草
从这间房到另一间房
我暂时享受着没有安监的自由
忽然想到了奴隶对奴隶主的赞美
明白了囚徒对狱警的谄笑
以及芸芸众生对领袖的追随
新年第一天啊
新不了几天，猪年就到了
由此我想到一群猪对屠刀的称颂
一个族群对人造太阳的膜拜
…………
黑暗里，我凭高远眺
像一只隔岸观火的猿猴
而楼宇的丛林我无法攀缘
内心竟也有了得过且过的念头
……夜深了，室温在下降
电还没有来
我写在手机上的这些话
但愿不会在阳光下结冰
2019年1月2日凌晨随手记
实话实说
坚强都是假的
苦难会让勇士变成羔羊
我一直怀疑自己的写作
至今沒有让鸡蛋战胜过石头
想到露宿者，被冤判的人
绝望的病人，我总无地自容
甚至做不成一颗螺丝钉
在这台机器上我不会安分守已
所有的抵抗似乎都失败了
我也担心被悄无声息地消失
我知道黑夜中火把也有恐惧
但燃烧，黑夜也会害怕
在向深渊下坠的列车上
光是灵魂唯一上升的通道啊
2019年1月2日凌晨
见闻
毫无踪迹了：那站在这里的老屋
老屋里拒迁的妇女
挖掘机上喊疼的血红……
站在这些名贵的花木之间
我再次感到生命的卑微
与你们相同的是：我们都来自异乡
站这里就不得不装点盛世
与你们不同的是：你们可以用枯萎表达抗议
而我号称诗人，却在苟且偷生
2019年1月3日记于某公园
小寒记怀
某省会，城郊结合部，一个大号叫“文化”的商城
聚集了美容院、小吃店、成人用品店、杂货店、
装裱店、打字复印社、八卦测字等各类面铺
五年前，我曾在这里喝茶、海吹，打发光阴
在一家快递驿站结识过一个二十多岁的女老板
她青春的光辉在这嘈杂拥挤的街道特别耀眼
她的父亲来自南部山区、做店员，小我一岁
她丈夫与她父亲同龄，有着一双精明的小眼睛
女子干练勤快，还抱着不到一岁的胖娃娃
女子自小个性叛逆，十五岁跟一个男人混江湖
男人酗酒、赌博、打架、嫖娼，还家暴
给女子身上和心上都留下抹不去的伤痕
……文人快递多，我与她父亲渐渐成了熟人
以上都是她父亲告诉我的
女子也不避讳自己的过去，还告诉我
那个没结过婚的男人死在了看守所
这个男人的前妻死于一场车祸
她说要不大爷你给我写本书，我的故事多着呢
我们互加了微信，她的昵称叫：尘世里的低温女子
却着实烫了我一下。我们节日也互致问候
但再没有谈她过去的事
那几年，我常常穿越夕阳的灰尘来到这家驿站
每当看到她额头上滚动着忙碌的汗珠
我想那应是尘世幸福的花朵
……离开后我偶尔还会路过她家的店门
起初与她或她父亲打个招呼
渐渐地我奔波在外，很少回去
那丝低温的记忆却一直潜藏在我心里某个地方
前几天听说她也遭车祸走了
今日小寒，我来到她落满尘土和夕阳的门店
想到那低温的女子与高温炉火的一吻
心里不由自主地热了一阵
2019年1月5日 下午
整夜未眠
夜深了
北风仍在大喊大叫着赶路
微信里
远方的诗友频频发来问候
一想到子夜里这么多醒着的人
一想到如此寒冷还有牵挂的人
我就温暖地抱紧了自已
黑暗广阔但心不再孤独
有什么可怕呢？
我写下的诗句带着热度
都是从命运中掏出的电火
镣铐是荣誉的花环
你看，我刚熄灭灯光
走投无路的黑就躲了进来
我再写上一行
黎明就到了，黑将无处藏身
窗外的乌鸦叫了
大风过后，它们在为黑暗守灵
2019年1月7日
夜半读屏文兼致某诗评家
可以浅薄，但不能轻薄
可以无知，但不能无良
甚至可以媚俗，也不要媚权
名利是个好东西，也是毒药
你傲骨沒长一寸，媚骨见长
好汉还未做成，就忙着招安啦
脊椎何时蜕变成了尾巴
写这摇尾乞怜的文章为了哪般
好饭不吃，奈何向往起狗食
双臂别再长出前蹄或利牙啊
文人一趴下就会长嗜血的犬齿
历史已被咬得千疮百孔
为何你摇身一变开始了狂吠
我都不耻说出你的大名
怕再一次弄脏了那两个汉字
2019年1月8日星期二
与红为在河边散步
三九严寒，水泥的堤岸与冰封的河面一样硬
沿着凹下去的河道漫步
把人间推高到天堂
忽听冰层下传来鱼儿的声音：
“妈妈，你看冰下那两个人
他们在地狱的第几层？”
“孩子，别泄露了天机
他们下面还有乡村和城市”
2019年1月11日下午
在古建筑构件收藏馆
一
——这些被挂着、被吊着、被固定着的
木头、石头和砖头
里面都活着一尊神灵
这些被刨子、钎子、斧子杀过无数遍的魂魄
就是斗拱、梁枋、牛腿、雀替、抱鼓石
因为有生命，就成了艺术
因为是艺术，就活过了时间
二
矿彩镏金大狮虎，双狮衔绳滚绣球碉板
这些是寻常百姓家的物件吗
由此我想到大观园，想到柏桦的《水绘仙侣》
想到精致的生活和歌舞升平的颓废
有人说，木头做成了刀柄，就会杀人
石头、砖头难道不也是搏斗的工具
是武器还是凶器，关键在谁的手里
文字不也可以成为投枪和匕首
三
……前几日与友人在某古河边漫步
见北风吹动几株孤独的白桦树
白桦树上偶有的几个鸟巢
这是鸟类的栖身之所啊
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简易，有的精巧
他们的世界也有高低贵贱吗
我用目光抚摸满屋子的构件，心不由地哆嗦
2019年1月13日
仰望
雪迟迟没有来
裸露的土地空空荡荡
雾霾频繁降临
既覆盖不了田畴，也遮不住天空
我一个人站在旷野上
等暮色从空气中渗漏出来
仿佛那位执掌轮回的神
把白昼攥得太紧，黑就被挤了出来
天黑后，是谁准时把星星拧亮了
多年来，我一直寻找着开关
包括如何控制自身的亮度
我知道，不可轻易暴露了光芒
2019年1月14日
我看到两个人影在寒风中飘浮……
路拓宽了，那个洗车的棚子没了
那对以此为生的中年夫妻
不知今后要干点什么
这条铺了扒，扒了又铺的路
被供水的、排水的、供气的……
反复地撕开又缝合
这条城郊的公路，像一个病人
到处是伤疤和补丁
却挡不住开通盛典如期举行
多次躲过城管拆除令的洗车棚
在月黑风高的盛典前夜
迎来了挖掘机
……好久没看到洗车遗址上有人
每次路过，感觉人间特别空荡
好像世界狠心地拿走了什么
今天，我看到有人出现在那里
老旧桑塔纳里取暖的是男人
正为一辆车喷水的是女人
我放慢了车速
真想把刚刚洗过的车再洗一次
再洗一次，好像灵魂就干净一些
2019年1月16日
汇报
——已经习惯了写2019了
之前总是写成2018
还是不习惯让您替我思考
特别是接受您明显荒谬的高论
所以我只能写写看到的听到的
包括白桦于敏去世赵正永落马
偶尔看看好莱坞大片或唐老鸭
关心一下外星人电波的真假
也许需要找一个对手来活
但并非所有的对手都叫敌人
……我这是给自己在说话
为了对抗遗忘，包括被您洗脑
2019年1月16日
与海坡兄踏枯叶散步忆白桦先生
踏冬的人一定比喜欢踏春的人孤独
一定想用冰封和雪飘
印证内心的辽阔
可惜天现异象，至今没见一片雪花
黄金的叶片被寒潮驱赶着
在田垄的凹处独自沧桑
海坡兄痴迷上枯叶被踩碎的窸窣声
他孩子一样来来回回地走
我听到冰封的地下传来波浪的呼救
周围是一大片一大片过冬的白桦林
我不由得想起那个叫白桦的诗人
又不由得抬头寻找那颗照亮过黑夜的星
2019年1月17日
冬日黄昏
西坠的太阳，像烧红的大炭球
寒潮路过的大地特别空旷
它安静地发着光，正与人类道别
幸好有几棵树没死，用枝桠将它抱住
落尽叶子的树枝筋骨硬
没有被压折，也没被点燃
看来一直抱着托着，树们也没了力气
它滚落到那排西山上
山也无法稳住它，它滑落向了地平线
……遍地干柴啊，世界堆满了易燃品
但它不屑于点燃
它是神火，不直接管人间的事
地上的秩序只能由人们自已修正
2019年1月18日
冬日黄昏一瞥
夕阳，这个巨大的火球
落向
枯枝败叶的大地
我所预想的燎原大火
还没有发生
2019年1月19日
诗人档案：
马启代（1966——），男，山东东平人，“为良心写作”的倡导者，现为中国诗歌在线总编，“长河文丛”、《长河》《山东诗人》主编。1985年发表作品，创办过《东岳诗报》等民刊，出版过诗文集22部，作品入选过《中国新时期“新来者”诗选》《中国新诗三百首》等各类选本200余部，诗文被翻译成英、俄、韩等多国文字，曾获得山东省首届刘勰文艺评论专著奖、第三届当代诗歌奖创作奖、首届亚洲诗人奖（韩国）、第四届滴撒诗歌奖、第二届佛山长诗奖、第六届人人文学奖主奖等，被编入《山东文学通史》。系山东青年诗会、长河文学奖和《山东诗人》年度奖发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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