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为先人做这些是为了自己还是真的“还庫银”?
还庫银
文:王世龙

老屋的厅子中间摆放着一张杉木方桌,桌子四条腿单薄得如枯瘦的骨架,可怜巴巴地立在摇曳的烛光里。雕花窗古朴图案,像游走在夜色里的千年魂灵,在暗淡光影下跳起怪异舞蹈。满屋子沉沉的阴气,让心怀悲痛的人胸中升起肃穆而神圣期待,期待着与来自另一个空间灵魂的对接。
五十多岁的马脸道士,身穿一袭蓝色丝绸长花褂子,长发披肩,颇有仙风道骨的味道,故弄玄虚地摆出一副雕塑般严肃面孔,目光深邃得可以穿透木屋,直达另一个看不见的空间。均匀的木魚声和着含混不清的诵经声,从道士手上和口中释放出来,敲击晃动的烛光,震荡沉沉的夜色。那全神贯注的神态及虔城表情让他身上弥漫了神秘气息。

每诵完一段经文,道士便有节奏地敲一阵锣,击一阵鼓,烧一刀灰黄绵软的土纸。一长溜排着的逝者亲属便一一跪拜,表达对逝者的哀祷和追思。有大娘和阿姨开始哭泣,他们的哭泣声像穿过幽谷的山风,串起缕缕曼妙音符,在老屋梁上缭绕。内容除了思念,大都赞颂逝者生前的功业和为人的良善正派。
诵经声再次在昏暗烛光中水一样漾开,如一支缺乏节奏感和韵律美的民间自编曲,带着浓郁的乡土味。我们几个小孩子在大人们腿间穿梭。我看到大人们身体被烛光映到板壁上扭曲变形,仿佛一群集聚的灵魂,张牙舞爪地讨钱来了。道士扮演着阴阳两界特命使者的角色,人们通过他把逝者在阴界的希望和要求传递给活着的亲人,又将亲人对逝者的哀思和祈愿带给逝者。
念罢经文,道士左手端一只蓝花大碗.,右手食指和中指沾着碗中净水朝四周弹洒,口中念念有词。只见道士忽而目光游离,忽而凝眸沉思,忽而仰面闭目,一副下通阴界,上达天庭的神秘模样。净水洒毕,道士右手凌空比划一阵,仿佛要在虚无的空气里抓住什么。曾经一段时间,我视道士为鬼,因为他经常跟死去的人说话。

夜色屏闭了天幕下所有活生的图像,将人的视线限制在狭小的烛照空间。同时又为野鬼们凯觎人间提供了庇护。长大后才明白道士那凌空比划的手势,是和阴界沟通的一种方式,甚至是交流的语言符号。
有人搬来一只大铁锅放天井里,道士将一刀刀土纸放入铁锅,一码码叠得老髙,然后给每个逝者的亲人发放篾条。篾条两指宽一米长,一端是剖开的,拿着另一端手一摇剖开的篾条就相互撞击发出啪啪声。铁锅里的土纸点燃后,亲人们手持篾条围着铁锅转圈儿,口中发出嗨嗨的恫吓声,篾条忠实履行职责,发出尖利刺耳声,企图来抢钱的野鬼因此不敢近前。
我的同伴忠也手拿篾条赶鬼,我心里羡慕得不行。逝者是忠的奶奶,赶鬼是逝者亲属享有的特权,外族人一概无权参与。一阵阴风卷起灰白色纸钱在空中旋舞,大人说这是逝者魂灵前来领受庫银了。人们旋转的步子加快,手中篾摇得更加起劲,屋子里一片凌乱的篾器撞击声。烛光晃动的越发厉害,木屋在飘忽的烛光中颠荡。投在屋檐上的人影荡起了秋千,像一伙游蕩的魂灵在伺机抢钱。铁锅里燃烧的土纸伸长猩红的舌头肆意舐着夜色。腊烛噗地发出一声狞笑,爆出一朵红色烛花。我们几个孩娃看着爆出的烛花吃吃笑着,遭到大人一顿呵斥。还库银是广丰罗城特有的民间习俗。人死后,活着的亲人要将逝者的庫房银钱备足,让逝者在阴界不致于生活得寒酸。
铁锅里的纸随着火焰的熄灭,变成一堆白色纸灰,旋转的气流将部分纸灰掀上夜空,如冬天的雪花般四处飘散。人们悬着的心随着纸灰的飘落而渐次放松,转圈赶鬼就此告罄。

接下来,道士让人搬来一块大箕放大厅地上。大箕是用薄篾编织的矮沿圆形器物,直径一米左右,四周夹有厚厚的竹片,一圈圈用尼龙绳扎紧,非常牢固耐用,几乎每家农户都有。平常用来晒东西。有人将一碗雪白大米倒入大箕,道士蹲下身将大米弄平,然后用手指划出谁也看不懂的古老图案。这些古怪图案在惨淡烛光下,带着远古的神秘感,像要挣脱束缚,腾空而去。道士神态庄严,看人的目光都有些异样。一刻钟后,雪白大米重回瓷碗,大箕被人搬走。有人递上一刀黄裱纸,道士一张张撕开,麻利地折成一个个类似灯一样的东西,一共折了七七四十九个。道士口念经文,手指对着每个纸灯比划一阵后,将其放在地上,从老屋大厅一路放到河边,并一个个依次点燃,谓之放水灯,意即送逝者重回阴界。我仿佛看到阴界的一伙生灵在暗红烛光下躲躲闪闪。随着灯火的熄灭被夜色吞噬。至此,所有法事告罄。而我一颗幼嫩的心好奇得久久难以平静。
阴阳一张纸。这是大人们说的话。我少年的瞳仁里跳蕩着向往的火苗。我想象不出这是一张什么纸,白的黑的,有多厚?既是纸总可以触摸到吧。一张纸能把阴阳两重世界隔绝得如此致密彻底?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一天我张开小手臂在空中胡乱抓摸一阵,可什么也没摸到。我很纳闷,既然是纸为什么看不见又摸不着?但终有变质脆碎的一天。等到那天,阴阳两界就可以互为沟通,互为混同了。我几乎天天期待那一天的到来。我的期待落空了。这张看不见的纸,永远不会破碎。因为根本不存在。我问大人:隔离阴阳这张纸为什么总看不见?大人说如果看得见,那不被人给撕碎了?我说想把它捅破,看看那边啥样子。大人说能看到那边风景,人不都跑那边去了。我说那边一定好玩。能否找到通往那边的路?大人笑了,说阴阳一张纸,相隔亿万里。我觉得大人玄奥的话中似乎隐藏了某种秘密。解开这个秘密成了贯穿我少年时代的最大愿望,并伴随我走过漫长岁月。
直至长大后才明白,那张无形的纸,不是实际意议上的纸,是贴在人们精神器物上的一张标签,形而上的东西。道家标榜的阴阳,是两个不同对立空间,是人人都要经历的两个不同世界。阴阳由生死界定。人是不能决定自己生死的。所谓阴界是传统文化观念中为满足人们的精神寄托而设定的一种虚无的意象空间。千百年来,其神秘诱惑力不知引诱了多少人,误导了多少人。
人死如灯灭,万物循规律。这是谁都无法违背的自然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