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贤华（重庆市）
这几天，寒气逼人，但城里却热闹非凡。广场上有书法家为市民义务写春联，大大小小的超市摆满了年货。交通要道随处可见工人忙着挂灯笼，文艺小分队走街串巷卖力演出，这一切的喜庆景象都诉说着一个主题，快过年了！母亲给我打来电话，我会心地一笑，我猜母亲要么是催儿子早点回老家团聚，要么叮嘱我捎带点城里才买得到的年货。这么多年来，我们五兄妹都是回农村老家过年，我们的根在农村，我们的年也在农村。换句话说，父母在哪里，我们五兄妹的家就在哪里，年就在哪里。没想到母亲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吩咐道：“儿哪，今年你们单位春节值班，你必须想办法跟同事调个班，把时间空出来，以便给大院子里的长辈们拜个年，你好多年没给他们拜年啦！”嗯，还真是这样，我点点头。近几年来，我每次回老家过年，都是来去匆匆，总在正月初一、初二就赶回城，根本没时间跟大院子里的九家乡邻长辈拜年。在我们乡村，拜年是有讲究的，你得买好年礼，在主人家喝拜年酒吃拜年饭。如果只是给主人发个手机红包，或者上门坐一会儿就走，那只叫“串年门”，不叫拜年。“远亲不如近邻，做人不能忘本啊！”母亲在电话里唠叨。“您放心吧，儿子就按照您的要求办！”我笑着拍胸脯保证。说实话，大院子里的这九家长辈乡邻，对我家真是有恩。父亲母亲年轻时都常年生病，是长辈们帮着照顾我们几兄妹，帮我们家栽秧打谷，毫无报酬却心甘情愿。后来我考上公务员，当了国家干部，在城里工作生活，公务繁忙，与长辈们便日渐疏远了。但长辈们依然不把我当外人，不时打电话来咨询跟他们切身利益相关的农村政策和法律知识，或者托我在城里为他们的子女孙辈找份工作。其实他们哪里知道，我只是一名普通干部，很多农村政策我并不懂，我也没有能力为他们办一些事。当然，对于他们的恩情，我是永远记在心里的。除夕夜，我们四兄弟携妻带子，五妹带了新男友，回到老家与父母团聚，快快乐乐地过了个热闹年。从正月初一起，我依次给大院子里的九家长辈拜年，一家一家送去年礼。李二婶、何叔叔、赵大娘、冒爷爷等，都惊喜不已，他们偷偷开了个院坝会，为我张罗着排日子吃拜年饭。除早饭外，每家吃一顿拜年饭，从正月初一中午算，我得吃到正月初五才算完。我们首先去的冒爷爷家。冒爷爷孤身一人，独子阿狗在广州打工，春节本来计划回老家过年，但厂长没有准假，只得作罢。除夕夜，我们把冒爷爷接到我家过年，冒爷爷很高兴，命令我必须第一个到他家吃拜年饭，院子里其他人不能跟他争，冒爷爷真是太热情太客气了！我和冒爷爷喝着酒，冒爷爷年纪大了，喝酒大不如从前，一会儿就醉了。冒爷爷打着酒嗝，忽然大大咧咧地问：“华华呀，冒爷爷想请你帮个忙，可以不？”我笑着回答：“冒爷爷，您是我们家恩人，只要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力！”冒爷爷亲热地拉着我的手，高兴地说：“阿狗一直在城里打工，挺羡慕城里人的生活。我想给阿狗在县城买套房子，让阿狗真正成为城里人。这些年阿狗陆陆续续寄了些钱回来，我没有花，全存了起来。我自个卖鸡卖鸭卖猪攒了一些，攒了一辈子，总共有四十万元了，还差十万元，你看能不能借点钱，我和阿狗慢慢还你……”“哦，是这么回事呀。”我犹豫地应付着，说实话我家里虽然不阔绰，但十万元还是拿得出手的。问题是十万元不是小数目，借出去后也不知冒爷爷和阿狗何时能还上。我正考虑着是否答复同意，坐在我身旁的妻子在桌下狠狠踩了一下我的脚，抢先回答道:“冒爷爷,我们家确实有不止十万元存款，不过我们现在住的房子太窄，父母来了不方面。我们准备春节后换个大一点的房子，好把父母接去住一段时间，我们自己还差十万元呢！”我一听脸红了，火辣辣的。幸好喝了酒，不然肯定很难看。我们家从来没有换个大一点房子的计划，我不禁为妻子的谎言汗颜。冒爷爷遗憾地摇摇头，叹口气说：“哦，是这样呀……没啥，那当我没说。冒爷爷喝了酒，冒昧给你们借钱，可别往心里去。你们准备接父母去享福，这孝心值得表扬呢！来来来，继续喝酒……”我欲言又止，无言以对。我感觉自己心怀愧疚，再喝下的酒味道似乎淡了很多……正月初七，我回到城里提前一天上班，马上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晚上，我正和妻子在家吃饭，忽然接到冒爷爷电话：“华华，上班了吗？你还好吧？”妻子一看是冒爷爷来电话，吓了一跳，马上悄悄警告我：“记住，不准借钱！”冒爷爷却没有提借钱的事，而是大大咧咧说：“华华，把你的银行卡账号发过来吧！”我以为听错了，狐疑地问：“冒爷爷，你要我的银行卡账号干什么呀？”电话里，冒爷爷哈哈大笑：“你不是要买新房，还差十万元吗?冒爷爷借给你！阿狗打电话来跟我商量好了，准备在镇上买套新房，一是因为镇上房屋便宜，只需二三十万；二是因为来回大院子近，打理庄稼方便……”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我脸红到了脖子根。我看见妻子也惊讶万分，手足无措，眼神慌乱。这就是我的乡亲，这就是我的亲人！他们至纯至真，他们像乡村的风那样清新，他们像乡村的土地那样实诚，他们像乡村的土棉袄那样温暖，他们像丰收的庄稼那样踏实。跟他们相比，我是那么渺小和虚伪！冒爷爷的钱我当然不能借，但冒爷爷的情和爱我却心领了。我暗暗发誓：以后一定常回家、回大院子看看！一定每年给他们拜年！窗外，灯笼高挂，红旗飘飘。过年了，过年好！好日子在后头呢！
作者简介
殷贤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已在《人民日报》《作家文摘》《小说选刊》《北京文学》《四川文学》《短篇小说》《小说月刊》《故事会》以及新加坡作家协会《新华文学》《越南华文文学》等国内外报刊杂志发表文学作品3400余件，有200余篇作品被《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读者》等文摘类纸媒转载，其中《小说选刊》转载其作品4次。自2011年起年年入选全国微型小说年度权威选本及排行榜，部分作品入选全国各地中高考试题及教辅读物。获《小说选刊》2016年全国微小说精品奖等奖项，出版小说集《天壤之别》《梦中窥人》《金牌乌鸦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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