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物语│ 我死之后，变成了一只猫
【01】
我叫乌儿，我是一只猫，通体乌黑，瞳孔青棕，尾巴摇曳。可是，我不只是一只猫。
初秋的清晨，清透的阳光从百褶窗缝隙里流淌进来，我慵懒地伸展开身体，抖了抖光亮乌黑的毛，悄无声息的几步，敏捷的一个跳跃，打开了宜川卧室的门，熟练地跳上床尾，钻进灰色格纹的被子里，腻人的柔软和宜川身上的味道，扑面而来，我趴在他的臂弯里，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和睫毛不经意的颤动。这样的清晨，熟悉而温馨。可是这种温暖不是每天都有，宜川女朋友高梓小姐来的时候，我会乖乖在客厅的小木屋里呆着，不去打扰他们缠绵的二人世界。
高梓小姐，是个美丽的女人，那是一种侵略性的美，沁人心脾，举止投足间，尽显妖娆，缥缈悠然的眼神，总会忽而间深不见底。她是在馨儿去世后的第二年，走进这所房子的。
馨儿是宜川的妻子，是最疼我的主人，重度抑郁症，安眠药过量而亡，她走的时候，只有我陪在她身边，我看着她那姣美的面容慢慢抽搐扭曲，粉色的脸颊渐渐失去血色，双眼像枯竭了的井，渐渐干涸空洞，直到最后一口气，缓缓吐出，仿佛吐出了所有的积怨和压抑，灵魂飘出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底，终于有了一种释怀和妥协，是放手，亦是重生。
【02】
我是馨儿，宜川的妻子。传说濒死之人，会被黑猫吸走三魄，那晚之后，我变成了我最喜欢的猫，乌儿。
三年前的我，应该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父亲从政，官居要职，一生清廉，为民请愿。母亲温婉，蕙质兰心，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她与父亲相辅相持，和如琴瑟。弟弟刚刚成年，却已然是个阳光灿烂的小男子汉，他小我七岁，却把我宠成了小公主。
那年，我认识了宜川，他是父亲的得力助手，与父亲一样，有着为民造福的一腔热血。我们蜜月去了云南大理，路遇寺庙，庙不大，供着地藏王菩萨，菩萨泥塑裹身，威严肃穆，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思如秘藏。
我叩拜上香，虔诚祈福父母家人一生安康。宜川逗留庙外。香尽一半时，忽见一灰袍僧人，慈眉善目，仙风道骨，右手五指合拢于胸前，在我身旁停住，面向泥像，顾自而语，“铭志，囚封天之道，众生需渡无量劫，离开深狱一执念，奉志修真行。”
像是刻意的点播，又像是随心随意的一句佛语，恍惚间，起身想问个究竟，却已寻不见僧人踪影。
从云南回来，父亲已被双规入狱，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经济案，我早就明白政界水深，一个站错队，就会断送一生，可是我始终相信父亲为人，他的信仰支撑他一路走来，他不懂变通，也让他树敌无数。我和母亲弟弟，穷尽所有关系，寻找父亲被冤枉的证据，就在我们终于看到了一点点希望的时候，母亲和弟弟车祸的噩耗传来。我的世界崩塌了。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几天的时间，家散了，我尝尽了世态炎凉。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父亲贪污的认罪书，白纸黑字，确凿地写着犯罪经过和悔悟。
宜川一直陪在我左右，在我歇斯底里的时候抱着我，一遍一遍告诉我，馨儿，你还有我。
我日渐消瘦，头发大把的掉，不吃安眠药无法入睡。医生诊断我是重度抑郁症。
宜川悄悄把家里的锋利物品都收起来，连安眠药都不让我找到，他揉我头发，下巴抵在我的额头上，告诉我，“馨儿，生活其实很美好，我们要往前看。”
我觉得很可笑，人，真的善于隐藏，把最真实的东西遮盖住，伪造出一个海市蜃楼，光怪陆离的表面下，是血淋淋的深渊，看客们是墙头草，看不清真假，只会跟着舆论，风暴一般席卷碾压别人的人生，这是一个利己的残忍的世界。
【03】
我是乌儿，我的身体里，有女主人的灵魂，我小心翼翼的守护着她。因为她活着的时候，给了我温暖的家，给了我宠爱和依靠。
馨儿走后，宜川消沉了整整两年，每日对着空荡荡的天花板，亦或馨儿的照片，一坐就是一整夜。我会坐在他身边陪着他，就像当初他陪伴馨儿左右一样。高梓小姐出现的那天，我感觉到了馨儿的悲伤，来自心底的撕裂般的抽搐，让我疼得喘不过气。可是馨儿爱宜川爱到了骨子里，对这个能治愈宜川的女人，馨儿满心欢喜地欢迎她走进来，做新的女主人，走进这所房子，也走进宜川的心。
刚开始，我会亲昵的靠近高梓小姐，我想融入他们的新生活，可是她不喜欢猫，所以，我只能远远的看着他们，看着宜川一天一天走出阴影，一天一天快乐起来。
【04】
我是馨儿。
听说宜川升职了，一个很艰难的高升，我由衷的为他感到高兴。有了新的事业，有了新的爱情，他能幸福，我便知足。猫的寿命很短，十几年已算长寿，我也许，陪不了他几年了，所以，每天早上醒来，还能见到他，还能依偎在他怀里，已是恩赐。
他决定跟高梓小姐结婚了，结婚前一晚，他捧着我的照片，抚摸许久，他说，馨儿，对不起，我没能坚守住。
我跳上红木的书桌，埋头舔了舔他的手背，我想告诉他，宜川，好好生活，要幸福。抬头，我看到他泛红的眼睛里，有些许苍凉和无奈，他努力的微笑了一下，摸摸我的头，我知道，他懂我的意思。
【05】
“咣！”一个巨响砸破了寂静的深夜。我从梦中惊醒，飞快的跑去宜川的卧室。门被锁死了，各种东西摔落在地的声音和女人的哭嚎声，刺穿耳膜。
“够了！”是宜川的声音。
空气瞬间凝滞了，许久，高梓小姐已经哭哑的声音从门内飘出，“宜川，在你心里，我永远比不上一个死人吗？你忘了李馨儿是怎么死的了吗？是你！是你为了自己的前途害得她家破人亡！你故意把安眠药放在枕头下面，让她自杀！你现在装深情，你现在忏悔赎罪，来不及了！从你踏进这个计划的第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你别忘了，我有你所有犯罪的证据，只要你让我不开心，我能送你上天堂，也能送你下地狱！”
突然一阵慌乱的肢体碰撞声，而后是噎住的绝望的呻吟声，忽然门内安静了，死一般地沉寂。
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宜川，像失了魂魄似的踉跄走出大门，双眼空洞，如行尸走肉。
高梓躺在地上，死了。被枕头闷死的。
【06】
我是乌儿。
警察进来的时候，我坐在高梓身旁，她脖子的动脉被我咬断了，鲜血流了一地。警察的笔录上写着，颈动脉破裂失血过多致死，凶手是一只猫。
至少这样，宜川还能活着。这是馨儿的决定，她是个傻姑娘。
【07】
我是馨儿。
我终于明白了，那晚宜川说的，我没能坚守住。不光是对我的忏悔。
人性险恶，利欲熏心，放下执念，自在一身。从此，我只想做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