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随记（二） / 四六文摘

今年的端午节，天气就像一个脾气暴躁电压不稳的街头小混混。简直太有意思了：第一天暴日，人喘口气都冒汗；第二天阴凉，西河散步蛮好；今天落雨，居家吃粽子遐想。

中午10：30左右下楼去买菜。雨大的厉害：白生生的雨点儿，像密集的网，直直地砸在路面上，溅起一片雾一样的白色东西。空中是雨网，路面上是水雾。行人不多，偶尔经过几个像我一样拎着菜的人，撑着伞疾走。

走过南关十字时，遇到一个浑身上下被雨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沿街叫卖的果农：骑着轻骑型电动车，电动车后面左右两侧固定着竹筐，里面装满鲜桃；桃子用树叶遮盖着，隐约可以看到鲜嫩的红色。（用桃树叶盖住桃子的做法，可见其质朴细心：晴天遮阳，下雨遮雨，能够保持瓜果新鲜。）——这样的卖桃装扮我很熟悉，老家村里人卖瓜果都是这样的，不过是架在自行车后座上而已。现在很少见了，一般都是机动车，最不济也是电动三轮车，拉的多，也平稳。

那个人包裹的太严实——不严实肯定就成落汤鸡了，看不清男女。直到她出声叫卖，我才听出是一个中年妇女。——“卖桃喽，桃来啦！”

她的声音间隔时间稍长，不大，——估计也大不了，否则会分散注意力，在急雨的车流中相当危险。

那声音很快就被雨雾吸收了一部分，剩余部分才悠悠地传出来，走不多远就消失在雨雾中了。

载着满满两筐鲜桃的车子很慢，不知道是她很小心，还是有点伤心：看情形，今天的桃子大概还没有卖出去一个，依旧是出门前冒尖儿装载的样子。

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这人最近特别爱操闲心：她今天这一车桃子，啥时候能卖出去呢？街上没有几个人，小区底下也没有人。要不是像我一样出来买菜的人，估计都待在家里的。

天雨不管种桃人，桃熟也不等天气。中国的农业农村农民，很大程度上还处在“看天吃饭”的地步。那些宣传册上看到的精美乡村图片，有多少是摄影者精心挑选制作出来的呢？

真实的生活面前，大家都不容易。王健林也有那么多烦扰，不要说我们这些在生活里跌跌爬爬的小人物了。2020年，这种不容易尤其明显。每一个人都很挣扎，很努力。让我们扛着往前走的内源力，无非就是加缪所说的：“只要我们能拥抱世界，那拥抱得笨拙又有什么关系。”

——要不是出来买菜，我是看不到这样的情景的。

说到买菜的事情，我现在终于发现爱上买菜的男人才懂什么叫过日子。原来那种动不动在外面瞎吃瞎热闹，家里不管不顾的样子，简直就是混日子。

混日子的人，就像漂浮在空中的气球，看起来高高在上，实际上是无根无基。那叫轻浮，而不是风光。

人还是踏踏实实地走在大地上稳当，所以才有了成语叫“脚踏实地”。原来总想做追风少年，现在在努力做慢性大叔。——掀开生活的面纱，走进生活的内里。

不要小瞧了买菜，里面的热闹多着呢，可以见到形形色色的人，遇到形形色色的事儿。要不咋说，生活就像一本活字典，读懂了它，就读懂了人生呢。

我现在下班路上，一定要往家里打几个电话的：“要买馍不？”“买啥菜？”

买馍就在饮食街东南角那个馍店买。妻子说那家馍店的馍筋道，香，跟自己蒸的馍差不多。

来买馍的，老人居多，说话很粗，有时候熟人之间笑着对骂。他们对排队也不大理会，拿着老身子硬骨头直戳戳往进扎。上班的和年轻的人不多，见了他们也不愿意多说。他们就倚老卖老的面露得意之色：买了馍，却不急着走。在馍店隔壁转转悠悠，撇着嘴把不堪入耳的粗话洒得满街道。——你看，就有这样的人：扑着插队，你以为他有急事，实际屁事儿没有。他就好这一口，不挤不自在，不舒服。

有年轻妈妈们下班骑车急急路过的，焦急无奈地看着他们挤，嘴上不说，脸上的急迫像跳跃的点点日光。——熬饭，接娃。谁也替代不了她们日日这个艰巨的任务嘛。

总以为“走路风风火火”是写抗日战争年代的妇女的，现代女性有何尝不是这样的呢？你在路上见过哪个男的风风火火过？一个一个八字步稳当得像在台子上演秦腔戏。

我反正也不急，就安定地随着队伍往前挪，谁急了就让谁先买先忙。——几分钟的事情，趁机看个热闹。

那天看到的热闹，实在好笑。夫妻俩，女的胖的像沈殿霞，男的瘦得像巩汉林。他俩打饮食街东边一路摇摇晃晃地过来，你就像看到了一个冬瓜旁边傍着一根葱，有意思极了。

我看了直想笑，又不能笑。想拿手机拍下来，又不能拍。就那么眼睁睁地看他们自东边而来，向西边而去。

——你看，这是我买馍时的意外收获。

买菜才有意思了。定点卖菜的，一般都是“一蒙二闪三打岔”：

你问价钱的时候她们先狡黠地蒙你一下，说的价钱总比别家的高一点儿。待你说人家才多少钱，她们好像在大腿上要剜下一块肉似的，“算了，不说了，给你称。”

你看她们拿秤称斤两的时候，眼光总是闪闪烁烁地瞄着你，趁你不注意的时候一口报出钱数。——其实，洒家看的清清楚楚的，不过是心里在笑，面上装傻。

如果差太多被人发现说明了，要复秤的话，——这种情况不少见，遇见经常买菜的居家妇女，她们大多会露馅的。人家就毫不客气地质问，搞得周围人都拿眼光审视。您千万甭担心，她们立马会使出第三招：看似随意实则很精确地抓起一把菜，塞进你的菜篮里，嘴上不断地打着岔儿：“不说了不说了，我认个吃亏。”

你看，明明亏了别人的人，嘴上还要说自己吃了亏。——这情形到处都有啊。

因此，我买菜的时候，多在拉自家地里菜来卖的人跟前买：不问价钱，不用挑选，只要把家里需要的几样菜买齐就行。跟这样的打交道，放一万个心：种菜的人不会在卖菜上做手脚，他们的心思都在怎样把菜务好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