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新 | 结绳记事之二〇二〇
总第138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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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元旦。站在新一年的起点，回望，无言。
二〇二〇，未留一字，只想遗忘，今又不得不记。
昨天在安医院，陪母亲再次复诊做过最后一项身体检查，终于换得暂时地心安。留肥一月有余，母亲病情好转，惦念老家近百高龄的姥姥，今天送她回返。
天明，微雨。合安高速，车流稀少，远未恢复往常假期里的繁忙状况。母亲坐在后排，精神放松，已经全然卸下对己染病的担忧，同时卸下的还有滞留合肥时的无所事事。
母亲是习惯劳作的，劳动有时甚至比自身健康更重要。早在二〇二〇年春节期间，我即隐约觉出母亲身体欠安：神色疲惫，咽炎长久不愈。母亲解释是偶然受冻，多洗几次热水脚就会没事。
权且信之，也不得不信。时新冠病毒初起，任意肆虐，致人人自危，亦人人戒备。新冠病毒初起的征兆有咳嗽，人们稍感口干咽痛便暗自紧张，如果忍不住咳嗽吐痰，更会令他人如临大敌。普通的风寒咳嗽，此时最佳的选择竟是自我忍受与心怀侥幸。
二〇二〇年一月二十三，除夕的前夜，千万人口都市武汉果断封城。正月初三，赶在封村前，我决定回返合肥，留下微羔而忙碌的母亲。
安合高速上，几无行车。路两侧望去，村庄清晰可见，却人迹全无，除了偶尔飞过的几只黑色的鸦雀，连活物的影子也不见一个。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是人类毁灭的前夜，但是天明明亮着，淡淡桔红的朝阳悬在身后侧的东方，空明澄彻，一路送我北行。
这两年，风池穴压痛致间隙性脑神经痛，右肩周炎致整个背部肌肉紧绷撕扯，坐卧失倨，严重时竟无法进食，不能安睡。执笔尚乏力，开车当然是奢望。可是现在，小妹开学日期未定，而各地交通封闭在即，不得不即时回肥。
幸而一路顺畅，任我两人一车奔袭。小妹毕竟年幼，上车即睡；及我躺倒合肥家中熟悉的床上，身心俱散。
赋闲十八年，习惯与社会隔绝。本即宅住一室，奉“多识草木少识人”为圭臬，庚子年莫名的病毒突如其来，无人知其所踪，无人识其尊容，人间处处散发着惊惶和恐惧。
仿佛连呼吸的空气都是凝固的。人们想到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与病毒隔离，而隔离病毒产品即如常见的口罩也已受控，市面上一罩难求，偶然获得，已无从鉴别质量。有效与否，更是不得而知。感染与生存，只能交付身不由己的命运。
而个人命运已不复存在，或者说微不足道。国家行动坚决，人民步调一致。以数万年历史的智人与数亿年常存的病毒纠缠，人类显得极其渺小，个体更是微不足道。唯有集合人类集体的力量，但求可以阻断病毒的肆意传播与戕害。
城区与村庄，不分大小，陆续各自封闭。与此对应的，除了病毒隔离用品奇缺外，常规的咳嗽消炎药也无处可买。微羔的母亲和宅住合肥的我，成了咫尺天涯的两座孤岛，各自安好。
四月八日，武汉解封，举国同庆。逆行英雄的无私付出，亿万普通人的共同努力，终于驱散困扰在我们周边、压抑在人们心底的雾霾。但是市外出行仍需谨慎，往返需要“7+1”隔离检测，果断放弃出行，哪怕是回到百多公里之外的安庆。
疫情低风险区可以自由交通时，回老家半日。看母亲精神状况依旧。想带回合肥检查，又担心医院正是病毒易感染区。母亲反来宽慰：这么长时间也没什么事。再等等，自己多注意点就好。再说家里事多，离不开。
这个世界哪有什么离不开的事？不过都是彼此将就、相互拖延。母亲惯于忍受，而我不够果决。
一直等到十一月下旬的一天，晚上十点多，意外接到父亲的电话。母亲已病倒一个半月，诊所治疗不见好转。当夜高烧不退，人近于昏迷。
立即驱车返回。母亲和衣蜷缩在床上，裹着厚厚的被子，正与高烧后的颤冷纠缠未休。母亲头发缭乱的额头是凉的，干瘦的双手是凉的，但母亲见到我时的眼神充满了热切地希望。
我掖紧母亲的盖被，轻声安慰：我回来了，妈。今夜放心睡，明天一早就回合肥。有我在，一定没事的。
回到合肥，母亲果然像换了一个人。医院预约看病等候期间，白天不从发烧，夜间发热度逐日下降。餐桌上，母亲说：到你这，我就又能吃进饭了；餐后则望着我惴惴不安地问：不会是那个病吧？
母亲指的是当下热度最高的新冠肺炎。我笑笑：你整天守在自家三分（菜）地里，我整天宅在家里。新冠病毒想找到咱们，那真不知要多费多少劲呢。
于是母亲也笑了：我怕我“中奖”了影响你孩子学习呢。
母亲患的只是普通肺炎，源头还是年初不经意的足部受寒。拖延久了，治疗与恢复自然也困难些。难得母亲来我处小住，况且我也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陪母亲去医院正好帮自己外出活动一下身体。
2020年最让人揪心的，还是武汉那些曾经深陷新冠病毒魔掌的地方。即使知道湖北的朋友们一切安好，十月底从南方归来，还是特意绕道武汉。一个人到大街上走走，长江边坐坐。武汉大学的樱花固然不到开放的季节，但汇流的江水在东湖略作停顿，仍然一无返顾地东流入海。
凌晨在汉口车站，辛苦招搅顾客的中年妇女，一会儿低声央告即上即走去武昌，一会儿大声呵斥故意漫天压价的顾客：坐不起就别坐啊。等头班公交还得一两个小时呢。日常听来刺耳的言语此时竟让我觉出武汉人劫后重生的活力。
白天去巷陌，随机闲聊的一位武汉市民说：日子总要过的。人得往前看。
灾难总是经常，病毒更是来去自由，人类难有终极的安宁，除了死亡。但是每一次的灾难，都能让人暂时停下来，思考点什么。
据统计：全球现代化都市封城伊始，躁音污染可瞬间减少70％，空气污染物骤降50％以上，仅二氧化碳排放就可减少6％。无数体面的各国政要、专家几十年努力磋商以求的减排降躁绿色环保的目标，因疫情而毕功于一夕。因为人类的暂时缺席，那些天然美丽的风景，比如山川、大海，暂时恢复难得的宁静，失去人类“保护”的原著民们无论动物植物还是洞穴礁石都得以休养生息，重新焕发旺盛的生命力。
人类统治着脚下的星球，但是这个星球似乎并非离不开人类，或许正相反。这是一次次灾难的警示，也会是它的意义所在吧。然而，自大的人类记忆总是短暂的。
二〇二一年元旦，这当也是我写下这篇文字的意义所在。
愿母亲健康如昨。
盼山河平安无羔。
是为记。庚子年二〇二〇。
2021年01月01
张立新 笔名：安徽老猫，安徽桐城人，自由职业者；工科毕业，自修中文，崇尚自由写作与无痕写作理念，故作文随心所欲，无格可循。
部分作品已结集为《老猫文集》，2016年由吉林文史出版社出版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