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
我随父亲，十五岁那年就开始长出了胡子。
父亲很胖，络腮胡，每天都会很用心地把脸刮得干干净净的。父亲刮脸，用的是那种刀片式的刮胡刀。每次刮脸时，会先在脸上抹上一些肥皂，白白的肥皂泡满脸，只留下嘴巴，看上去有些滑稽。
父亲说，胡子硬，不抹，会疼。
小时候，每次看到满脸肥皂沫，对着镜子用心刮脸的父亲，心里有好多的羡慕。偷偷摸摸自己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能长出胡子来。
长大，总是在不经意间的。
那个早晨，洗完了脸，无意中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嘴唇上竟然毛茸茸的，黑乎乎的。仔细看，细细的胡须，一根一根分明，就连下巴上，也密匝匝的。心里有一些骄傲的情绪，男人嘛，怎么能没有胡子。
看过一些古书，里面的那些英雄，让人崇拜。特别是三国时期的关云长，“髯长一尺八寸”，汉帝称他为“美髯公”，曹操还送他锦囊护须，很是让人叹服。后来读《陌上桑》，读到罗敷夸夫婿的句子“为人洁白晰，鬑鬑颇有须”，底下的注释说“白面有须，是古代美男子的标志”。再看看自己，心里偷偷地乐。
正是青春年少，个子长，胡子长得更快。也想像父亲那样抹上肥皂，痛痛快快地剃个干净。可是，有人说，胡子越剃长得越快，长得越硬。于是，就有了用指甲掐着一根一根拔胡子的经历。每次，拽住一根，用力拔，疼得挤眉弄眼，表情极度夸张。后来，有人说，胡子可以用剪刀剪。于是，专门去商店买了一把小剪刀。每天，偷偷地把嘴唇上、下巴上的胡子剪得整整齐齐的。现在看以前的照片，最明显的就是嘴唇上的小胡子，衬着还算英俊的脸，别有风格。
我留着胡子，一直到工作，成家，有了孩子。孩子小时候，经常被我扎着脸蛋，痒得咯咯地笑。后来，单位换了领导，话里话外反对留胡子，我才有些不忍地剃了个干净。
家里胡子长得最长的，是爷爷。爷爷的胡子有一拃多，都白了。爷爷吃饭时，嘴里嚼着东西，胡子一翘一翘的，挺好玩。
爷爷年龄大了，平时喜欢坐在大门口，有时搓麻绳，有时钉鞋掌。累了，就拿手捋捋胡子。
儿子小时候，经常趴在老爷爷的身边，帮他捋胡子。一老一小，其乐融融，让邻居们好生羡慕。
爷爷走的那年，我刚刚换了工作单位，离家远，没能见到最后一面。等我匆匆赶回家时，见到的是漆黑的棺木，还有灵桌上爷爷的画像。画上的爷爷，慈眉善目，微微笑着，长长的白胡子，似乎还能捋得到。
爷爷的去世，对我影响很大。我没有想到，整天在一起的亲人，忽然之间就再也不能相见。原以为，不管自己走多远，多久，每次回到家里，总能看到那些熟悉的脸，听到那些熟悉的问候。当这一天终于来临的时候，才知道那些看起来最简单的愿望，却是那么的奢侈。
父亲生病后，我的心里多了许多的恐惧，但从不敢轻易透露出来。每次背着父亲上楼，下楼，父亲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硬硬的胡茬扎着我，扎得我好心酸。
我在外地工作，每周能回家一次。父亲坐在窗前，静静地看着我，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父亲又低头看他的报纸。父亲的头发长了，有些凌乱，胡子也长了，满脸，看上去，满是沧桑的感觉。
我问，几天不刮胡子了？
父亲说，好多天了。
我说，刮刮胡子吧。
父亲说，刮刮就刮刮。
我拿来刮胡刀，父亲开始在自己的脸上慢慢地刮。
父亲的胡子很长，大多数都白了，电动的刮胡刀，根本无法刮掉。
我说，我用推子给你推推吧。
父亲说，好。
刮胡刀的小推子，嗡嗡地响，在父亲又硬又密的胡子面前，有些无能为力。我一点一点地推，父亲歪着头，努力地配合着。有时候不小心夹住了，父亲忍不住“哼”了一声，我的心里一抖，停了下来。
父亲说，没事，推就行。
眼里有些热。以前的父亲，从来都是把脸刮得干干净净的，穿得干净整齐。父亲如此的温顺，也全然不是以前的样子。父亲对我们要求严格，平时很少和我们说一些亲近的话。在我们的眼里，父亲严厉，也不怎么敢主动和他亲近。可是，现在的父亲，温顺得让我们感到陌生，也心疼。
带推子的刮胡刀，是弟弟特意给父亲买的。父亲生病后，每天坐在窗前，看看报纸，看看电视，很少出门，竟然连胡子也很少刮了。
我说，每天要记得刮胡子，太长了，不好刮，也不好看。
父亲说，好。
又一周回家，看到父亲坐在窗前，对着窗台上的镜子，努力地刮着胡子。脸上的胡子，有一些没一些的，有的长，有的短。父亲的动作有些迟钝，好多地方刮不到。
母亲说，知道你要回来，怕你又要说他不刮胡子，这不，自己刮了半天了。
有泪水在眼里打转，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父亲快要全白的须发，扎眼，也扎心。
我接过父亲的刮胡刀，一下一下，轻轻地刮。硬硬的胡茬，有些扎手。
两年前，父亲离开了我们，走得很匆忙。让我感到心安的是父亲走的前一天，我还为他刮过胡子，还和他一起吃了饺子。
送父亲走的时候，母亲把父亲的东西都收拾了，还特意把刮胡刀也放了进去，我在一边看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时间如流水，逝者已矣，留给我们无边的思念。那些难忘的亲情，点缀着我们的生活。有时，翻开那些泛黄的照片，旧日的容颜总会把我们带回那些温暖的情境里。再一次轻轻地摸摸那些让我们感到亲切的胡须，仿佛联通到遥远的我们无法企及的地方。那里，有我们最亲最爱的人。
有时候，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头上的白发悄然生了出来，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当初的少年。再看看身边的儿子，壮壮的小伙儿，嘴唇上也早已经长出了毛茸茸的胡子。
看看爷爷，看看父亲，看看自己，看看儿子，一抹笑意，盈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