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冀||王 疤 子

王疤子

文\黄冀

初去林场,对一切都是陌生的,对一切都是新鲜的,对所有人都是毕恭毕敬的。认识了解了王疤子之后,才算翻开了生活的第一幕。

记得是刚去没几天的某晚,一名不到三十岁,脸上满是疤子,穿着褪色军装的人来到我们宿舍,自我介绍是老乡,姓王,在某某部队当过卫生员,在村里干过赤脚医生。因和场领导有转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就来林场工作。还说某领导的妻子常患什么什么病,都是他治好的,领导一家也不把他当外人。还说大病疑难病治不了,常见病是有拿手的。还说大家是老乡,大伙年龄小啥也不懂,听他的没错。还让我们以集体的名义写了决心书贴出去……听他一席话,便觉得此人神秘起来。有抽烟的不停地掏烟给他,而他一抽就是几个小时,一抽起来话更多。天天如此,围绕自己说个不休,有些话,我们已能背过。当时我还不辨什么长期工、临时工的区别,只懂得知青是我们一帮年轻人,其他人除领导外都是老工人。食堂吃莜面块垒,我不爱吃莜面,而王疤子是无资格吃莜面的,我便买了莜面换他的玉米窝头吃。尽管有几个临时工都想和我换,我唯独换给他,原因就是听他自我宣传的回报。当时觉得除场领导外,他就是最伟大的人物。

某天我们在苗圃翻地,带队的是一老工人,王疤子也和我们一块干,带队的分下任务后要求一锹紧挨一锹翻,坷垃要拍碎……我们极认真地干着。半上午不到,王疤子完成任务,便又凑到我们中间,蹭上一支烟后唾沫横飞地讲演起来。带队的检查他翻过的地,不看则已,一看则火冒三丈:你吹啥牛皮,看看你干的营生,这是人干的吗?我们一听便齐围过去,只见他根本不是一锹紧挨一锹挖的,而是隔三差五的挖,之后用生土把未挖处一遮盖,好像都翻过。见对着众人揭他的丑,他的表情极不自然,刚鼓起勇气吱唔,带队的又骂了:你这地翻的和你的脸一样疤,重翻。众人哄笑。在带队的责骂声中他垂头丧气开始重翻,我们则悄悄议论:他不是挺有本事吗?怎么有人还敢骂他?他翻地怎么这样干?疑惑在每个人脑中荡悠。

晚上,王疤子又来到我们宿舍,对白天的事还耿耿于怀,骂那个带工的眼睛瞎得一胳膊深。还说上次让他去给其妻子诊病,他忙于领导的妻子未去惹下了才报复的。最后“教唆”我们:翻地象你们那样干,一天连一亩也翻不了,挣啥工去。白天的阴影还未消失,故对他的态度也不像以往亲热,他大概感觉出什么,觉得没趣搭讪几句就走了。

某天我们几个去王疤子住的屋子闲聊,那盘大炕挤了五个临时工,每卷行李都脏兮兮的,就连“赤脚医生”王疤子也一样。王疤子恰不在,其他人说:你们别听王疤子的,他仗着懂点医道,和领导有交往,常常还想指使我们干这干那。还说将来成立医疗室,他就是坐堂的医生。就他那点本事,谁信呢。一位说:他不就是仗着有关系吗?劳动数他奸。冬天老不生火倒灰,还想睡热炕。听说他当兵时也不是个好兵。还有人说他能治病怎不把他的疤脸治治,咱们啥也不懂,脸都光光的。众人正大笑,王疤子进来了。

有人悄声说:背后议论领导千万不能让他听到,他打小报告是一流的。

疤子见众人都看着他,洋洋自得道:领导的女儿病了,我连饭都没吃就让叫去,看好病后给我吃了两碗挂面,里面还有两颗鸡蛋,你们看。说着,拍了拍肚子,一副志满意得的样子。

次日,该屋有人告我们:吃他妈的蛋哩,一黑夜肚子饿得咕咕叫,搅得我们老半天睡不着。

王疤子的形象在我们眼里愈来愈暗淡,他再来,我们就很少搭理他,烟也蹭不到了,我的莜面也不会给他换,所谓的“老乡”关系名存实亡。

那时,我们不论是出工还是外出,宿舍门很少锁,仅有的几张饭票都在褥子下,用时取几张,自己不拿别人的,也不防别人拿自己的,但慢慢发觉饭票本是换好一个月的,半个多月就吃光了。衣服,鞋帽都是场里统一发的,一个样式,今天你缺一双鞋,明天我的手套又不见了,相互之间胡猜疑,后有人悄悄告诉:你们不在时,王疤子有时进去。有人反映他一度时期从不兑换饭票可也一直不紧张。还有人说他不是正式职工倒穿场里发的鞋。我们有意看过他的鞋,确实和我们一个样式,便问:场里也给你发鞋?他低头看了看:……嗯……怎么,允许你们穿,我就不能穿,这是场领导感谢我治病送我的,领导嫌皮鞋沉。我们又有意看领导的脚上,也穿着和我们一个样,便认定他是个“贼”,于是,旧有的形象马上就消失了。

他的褥单下面不明不白被我们扔进炭面子,还没有等他洗干净,被子里又被扔进苍耳籽——那周围都是刺的果实。刚洗了的鞋晾在窗沿上,被倒进了炉灰。劳动中间休息时,在他的锹柄上撒上尿。还在树林里和他打开了麻雀战,这边高喊:疤子疤子上树,扯了疤子的屁股。他刚寻声追去,那边又喊:疤子疤子揭火盖,烫了疤子的秃脑袋……使他狼狈不堪,咆哮不止。

这样的人最终还是分手了,他的偷窃本性没有因我们的“惩罚”而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由小件发展到大件,终于引起场领导警觉,一次偷盗电视机后便人赃俱获。

公安局抓他走时,我作为老乡被场领导安排“护送”。是场里的拖拉机送走的,公安人员坐在车头上。他的双手被铐着,铐子又固定在栏上。路面坎坷不平,我们双手扶车栏还左右不停地摇摆,他被铐着的手因此被扯来扯去,嘴里不停地“哎呀...哎呀...”疼得叫唤。此时,过去只在电影电视上看到的“犯人”就在自己身边,并且还是自己熟悉并曾经信仰过的老乡,心里便由对小偷的愤慨、厌恶转变为暗暗的同情,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手指给他垫进铐子里,替他忍受折磨。

我甚至有点不好意思直视他的双眼,直至送进去,也没有和他的眼对视,更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当时,也想不起该怎样安慰他。

数日之后传回消息,王疤子全招了。那些年里我们丢失的东西都是他一人所为,甚至他走时穿的裤子也是用偷盗的女式裤子改制的。有些我们早已记不清的东西,他也竹筒倒豆子回忆出来了,同情、鄙视、愤慨、惋惜……众人议论纷纷,好长时间不得平息。

监狱坐了几年的王疤子出来之后再也未曾见过面。

2003年1月21日

作者简介

黄冀,山西省山阴县人。1961年出生于河北省阳原县,1976年山阴一中高中毕业后在雁北地区林科所插场工作十年之久。现为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原山阴县文联主席。著有《难忘那段情》《独来独往》《情不自禁》三部散文、随笔作品集,主编或共同主编有《山阴县志》《山阴军事志》《山阴老区志》《古城镇志》《北周庄镇志》《岱岳镇志》《青春岁月》《印象朔州》《玩转朔州》《朔州导游词》等,有多篇作品散见于各级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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