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眺
谢眺(464年南朝宋孝武帝大明八年-499年南朝齐东昏侯永元元年),字玄晖。陈郡阳夏(今河南省周口市太康县)人。南朝齐诗人,为南齐诗人的冠冕,并善辞赋和散文。高祖谢据是谢安的二哥,父纬,官散骑侍郎。母为南朝宋文帝之女长城公主。南朝齐武帝永明元年(483年),谢眺“解褐入仕”。永明九年(491年)春,谢朓作为随郡王萧子隆的文学(官名),同萧子隆赴荆州,留下了不少诗篇。永明前、中期,他担任朝中一些无关紧要的小官,过着无忧无虑的贵族生活。他广结诗友,家世既贵,少又好学,为南齐藩王所重。南齐明帝建武二年(495年),出任宣城(今安徽省宣城市)太守。南朝齐东昏侯永元元年(499年),始安王萧遥光谋夺帝位,谢眺未预其谋,被诬死于狱中。谢朓发展了谢灵运的山水诗,他与沈约、王融等“竟陵八友”创立“永明体”诗风,所提出的“四声八病”之说,强调声韵格律,为唐代近体诗(格律诗)的形成奠定了基础。今存诗200余首,明人辑有《谢宣城集》,代表作《游东田》。
《游东田》
戚戚苦无悰,携手共行乐。
寻云陟累榭,随山望菌阁。
远树暧阡阡,生烟纷漠漠。
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
不对芳春酒,还望青山郭。
王若水点评:
这是谢朓非常著名的一首山水诗,诗人以清新的笔触描绘了东田山水的自然之美,同时表现出了诗人闷闷不乐,回归自然之心。
东田,在建康(今江苏省南京市)钟山东,当时建有南齐文惠太子别墅,风景优美。诗篇开首二句“戚戚苦无悰,携手共行乐”写诗人自己出游的原因,即苦于内心闷闷不乐,所以相约到大自然中去寻找乐趣。“戚戚”是忧愁的样子;“悰【音cóng】”是快乐的意思;“行乐”指游玩,诗人希冀借能使人陶醉的自然景物来舒缓烦闷的心情。其后二句“寻云陟累榭,随山望菌阁”写出游的路线。“陟”是升、登的意思;“累榭”指重重叠叠的楼阁;“菌阁”即华美的楼阁,诗人登上云雾笼罩中的楼榭,顺着山势眺望远处的华美台阁,为读者描绘出白云悠悠飘荡,山间亭台楼阁的美丽风光。“寻云”与“随山”激起人们翩翩的联想,表现出诗人诗思的高远和情态的悠闲。其后四句“远树暧阡阡,生烟纷漠漠”“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分别从远景和近景为我们展现山水画卷。“暧”是昏暗,不明晰的意思;“阡阡”同“芊芊”,茂盛的样子;“生烟”指新生之烟;“漠漠”形容弥漫,散布;“余花”指残余的花朵。诗人登上山巅,纵目眺望,只见远处林木丛茂,连成一片,周围又为一层薄雾轻烟所笼罩,这远景犹如一幅水墨中国画呈现在读者眼前。近景诗人又做了一幅工笔花鸟画,鱼儿安逸的优游,新嫩的荷葩被触动,树上的群鸟飞离,震动着树枝上的残花纷纷散落,鱼、荷、鸟、花浑然一体,就仿佛鱼与荷,鸟与花共舞互动一般,诗人抓住春末夏初自然界充满生机的瞬间景象进行描写,情彩飞动,意趣横生,难怪历来为人们传诵。末两句“不对芳春酒,还望青山郭”诗人发出由衷的慨叹,排解忧愁的方法,这自然的山水艳丽,远胜芳醇的美酒啊!古有“借酒浇愁”之说,如曹操《短歌行》“何以解忧,惟有杜康”,诗人篇首即明言“戚戚苦无悰”,篇尾照应开端,前后呼应,写自然山水的情怀更能排解人们的忧烦,表现了诗人对大自然的深切热爱和美好的向往。
谢眺和谢灵运同族,世称“二谢”,谢灵运为大谢,谢眺为小谢。“二谢”都以山水诗见长,但二人的诗境和诗味却有别:大谢的山水诗仍然带有一些“玄言”的色彩(玄言诗是东晋时期一种以阐释老庄和佛教哲理为主要内容的诗歌,即不是真正的诗,也不是真正的哲学),小谢的山水诗则抒发了思想感情,玄言诗的影响差不多已被消除殆尽。谢朓的五言新诗,是“永明体”的旗帜,他发展了山水诗,其关于声律对仗和写景状物的技巧,深刻的影响了唐代诗人和一代诗风。清代王士祯《论诗绝句》有“青莲才笔九州横,一生低首谢宣城”,足见李白对小谢的敬仰,李白自己的诗歌更是经常提起谢眺,“解道澄江静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金陵城西楼月下吟》),“三山怀谢眺,水澹望长安”(《三山望金陵寄殷淑》),“我吟谢眺诗上语,朔风飒飒吹飞雨”(《酬殷明佐见赠五云裘歌》),“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俱怀逸兴壮思飞,可上九天揽明月。”(《宣州谢眺楼饯别校书叔云》。

《晚登三山还望京邑》
灞涘望长安,河阳视京县。
白日丽飞甍,参差皆可见。
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
去矣方滞淫,怀哉罢欢宴。
佳期怅何许,泪下如流霰。
有情知望乡,谁能鬒不变?
李都蔚点评:
能让“谪仙人”李白为之倾倒的人那决非凡夫俗子了,谢朓便是他的偶像之一。李白《云仙杂记》记载每逢胜景,便“恨不能携谢朓惊人诗句来”。李白的《金陵城西楼月下吟》“月下沉吟久不归,古来相接眼中稀。解道澄江静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便是借用了谢朓这首诗里的“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也正是由于他的叹赏,谢朓这两句诗在后世得到了无数的知音。
这首诗应作于南齐明帝建武二年(495年),谢朓出为宣城太守时,抒写诗人登上三山时遥望京城和大江美景引起的思乡之情。谢朓这次出守之前,建康一年之内换了三个皇帝,也正处在政治动荡不安的局面之中。因此首二句既交代出离京的原因和路程,又借典故含蓄地抒写了诗人对京邑眷恋不舍的心情,以及对时势的隐忧。
首二句领起望乡之意,以下六句写景,六句写情。诗人扣住题意,选取富有特征性的景物,将登临所见层次清楚地概括在六句诗里。远远望去,皇宫和贵族第宅飞耸的屋檐高低不齐,在日光照射下清晰可见。只两句,便写尽满城的繁华景象和京都的壮丽气派。此处“白日”指傍晚的日光,“参差”二字既写京城宫殿楼阙的密集,又使整个画面显得错落有致。“皆可见”三字则暗中传达出诗人神情的专注。所以这两句虽是写景,却隐含着一个凝目远眺的抒情主人公的形象。
“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二句,描写白日西沉,灿烂的余霞铺满天空,犹如一匹散开的锦缎,清澄的大江伸向远方,仿佛一条明净的白绸。这一对比喻不仅色彩对比绚丽悦目,而且“绮”、“练”这两个喻象给人以静止柔软的直觉感受,也与黄昏时平静柔和的情调十分和谐。唯其江水澄清,“净”(或“静”)字才有着落,才能与白练的比喻相得益彰。同时,“澄”净的江水还能唤起天上云霞与水中倒影相互辉映的联想,使水天相映的景象不但有鲜明悦目的色彩,并能融进主人公对景物情调的感受,给人一种空灵的感觉。
如果说“余霞”两句是用大笔晕染江天的景色,那么“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两句则是以细笔点染江洲的佳趣。喧闹的归鸟盖满了江中的小岛,各色野花开遍了芬芳的郊野。群鸟的喧嚷越发衬出傍晚江面的宁静,遍地繁花恰似与满天落霞争美斗艳。鸟儿尚知归来,而人却离乡远去,何况故乡正满目春色如画,直教人流连难舍。
无怪诗人叹息:“去矣方滞淫,怀哉罢欢宴。”这两句巧用此处字义可作两解的特点,既抒发了将要久客在外的离愁和对旧日欢宴生活的怀念,又写出了诗人已去而复又半途迟留、因怀乡而罢却欢宴的情态。“去矣”、“怀哉”用虚词对仗,造成散文式的感叹语气,增强了声情摇曳的节奏感。
至此登临之意已经写尽,诗人巧妙地跳过一步,由眼前对京城的依恋之情,想到此去之后还乡遥遥无期,泪珠像雪珠般散落在胸前,感情便再起一层波澜。“有情知望乡,谁能鬒不变”则又由自己的离乡之苦,推及一般人的思乡之情:人生有情,终知望乡。长此以往,谁也不能担保黑发不会变白。结尾虽写远忧,而实与开头呼应,仍然归到还望的本意,而诗人的情绪也在抒发人生感慨之时跌落到最低点。
这首诗写景色调绚烂纷繁、满目彩绘,写情单纯柔和,轻清温婉。谢朓山水诗仍然沿袭谢灵运前半篇写景、后半篇抒情的程式。由于思想感情贫乏,没有远大的理想和志趣,后半篇的抒情大多缺乏健举的风力。此篇结尾情绪柔弱消沉,便与前面所写的壮丽开阔的景色稍觉不称。但尽管如此,他在景物剪裁方面的功力,以及诗风的清丽和情韵的自然,却标志着山水诗在艺术上的成熟,对唐人有很大的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