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宗友丨“耆旧西吴大雅材”:布衣诗人周筼学行考论
“耆旧西吴大雅材”:
布衣诗人周筼学行考论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二所录周筼诗)

(钱仲联《清诗纪事·明遗民卷》所录周筼诗)
一、患难之交:“最亲切者莫如竹垞”
周筼约长朱彝尊七岁,二人至迟相识于顺治三年丙戌(1646)。周筼《沈知退诗序》:“丙戌,朱竹垞来居,亦以知退诗似余也,合录以谋梓焉。”[6]朱彝尊《曝书亭著录序》云:“予年十七,从妇翁避地六迁,而安度先生九迁,乃定居梅会里。家具率一艘,研北萧然,无书可读。”(《曝书亭集》卷三十五)朱彝尊定居梅会里在顺治六年己丑(1649),其时二十一岁[7]。周筼所谓丙戌“来居”者,盖系朱氏“六迁”之一,而其时即已与周筼、沈进(晚号知退叟。1628—1691)等相结交。自此之后,周、朱二氏交游可考者,略如下表(表中上标数字为《朱彝尊年谱》页码):


由上表所列,知周筼、朱彝尊相识后,交游颇多,且终生未辍;周筼生命中最后两年,均与朱彝尊旦夕相处(详下)。不过,以上并非周、朱二人交往之全部,大量相对谈诗论艺的史实,因未形诸笔墨或虽有文字而未流传,便无从考知。二人相交之始,至迟在顺治三年(1646)。其时明祚倾覆,义师抗清,嘉兴城破,屠戮无算;清兵残暴,盗贼横行,堪称人间惨境(见朱彝尊《曝书亭集》卷二内《晓入郡城》《平陵东》等诗)。其时朱彝尊入赘冯氏不及三年,为避乱四处迁移,不遑宁居(《晓入郡城》:“辛苦乡关路,重来断客魂”);移居梅会里,却受到周筼的热情接引,并能与沈进等人切磋诗艺。以周筼的豪侠性格(详下),对朱彝尊必有多方照拂。朱彝尊于乱世中犹能著意于周、沈二氏诗集之合刻,则当时梅里之暂时安宁、周筼等相交之欢然可知。乱世中凝结的情谊系患难之交,最为珍贵而持久。后来周筼境遇困顿,游幕在外且家累极重的朱彝尊不顾自身窘境,分其铢两,加以接济(《曝书亭集》卷三十一《报周青士书》);周筼晚年至京师(康熙二十四年),更是长住朱彝尊海波寺寓所。朱彝尊《喜周筼至》诗(《曝书亭集》卷十二)有云:
上表虽然简略,却大致能反映周筼文学交游之概貌。周筼文学活动,大略可分为三期。早期,以家乡梅里为中心,与同里诸子相颉颃。中期,足迹遍及江宁、湖州、杭州、绍兴等更为广大的江南地区,交游更广。后期,北上京师,则与在京文士相过从。前后相与唱和者,既有王翃、沈进、缪永谋及“浙西三李”(李绳远、李良年、李符)等同里诸子,也有朱一是、魏耕、屈大均等流寓、抗清志士;既有曹溶等文学前辈、清初大吏,也有汪森、查慎行等文学后进。虽然各自交游有广狭之别,但合周、朱二人事行以观,无疑能联结起以嘉兴梅里为中心的江南文化圈与京师文化圈,在清初士人交游中颇具特色。
周筼能与江南文化圈、京师文化圈一众文士相交接,并且同朱彝尊成为患难之交,显然并不仅仅由于其文学才华。朱彝尊应征博学鸿儒,成为当时“四大布衣”之一(另三人为李因笃、严绳孙与潘耒);与此同时,周筼也以布衣诗人著名于世(朱彝尊《曝书亭集》卷三十六《屠东蒙诗集序》:“予友周筼青士,以布衣称。”)。所谓“布衣”,其实就是周、朱等人在易代之际作出的政治抉择;以布衣身份而肆力学术,在清初动荡而艰难的时局中尤为难得。

(汪森《小方壶文鈔》卷六《周簹谷小传》)
二、布衣学者:周筼著述考
周筼列名清国史文苑传(见《清史列传》卷七十一),传文之史源则以朱彝尊《布衣周君墓表》、汪森《周筜谷小传》等为主。《墓表》首云:
合以上记述以观,周筼实际上具有布衣、商贾、文士(诗人)等多重身份。所谓“布衣”,是指不出仕的读书人而言。康熙朝名动一时的“四大布衣”,除李因笃授官后即以养母为由告归外,朱彝尊、严绳孙、潘耒三人则就任翰林检讨之职,纂修《明史》,“布衣”身份终为“翰林”、“太史”等官方身份所替代。周筼终身不仕,是名符其实的布衣。《墓表》所称“遭乱”,即指明清易代之变。“弃举子业不治”,其实揭出周筼对待新朝不合作的政治态度。持这种态度的文士,就是遗民。周筼得以列名《清诗纪事初编》之《前编》与《清诗纪事》之明遗民卷,即在于此。
布衣、文士、遗民、商贾之外,周筼还是一位学者。朱彝尊编纂《词综》,即颇得周筼之力。周筼本人还撰有不少著作。《墓表》指出:“君所撰有《采山堂集》二十四卷,《词纬》三十卷,《今词综》十卷,《析津日记》三卷,《投壶谱》一卷。”(《曝书亭集》卷七十二)已有五种六十八卷。
周筼著述,可考者如次:
(一)《采山堂集》二十四卷
《采山堂集》,汪森《周筜谷小传》称作《采山集》。此集系周筼诗文集,逐渐散佚。后人集为《采山堂诗》八卷,收诗九百一十八首;又《采山堂遗文》二卷,有序、传、记、书、跋及信札等各体文章四十七篇。其词作收入《全清词》者则有三十四首。以上诗、词、文,合计共近千首。

(周筼《采山堂诗》八卷)
(二)《词纬》三十卷
蒋景祁(京少。1644—1697)《刻瑶华集述》:“近日周布衣青士(筼)独著一书,网罗古今,分别源委,富至二千馀叶,名曰《词纬》,将次问世。”[9]汪森《小传》:“(先生)又精于词律,遍搜唐宋元诸词家各调中有字句长短平侧变换者,分别体裁,辑《词纬》一书。惜未行世。”(《小方壶文钞》卷六)陆奎勋(聚缑,坡星。1665—1740)指出:“先生向有《词纬》一书,能究声律之所以然,以示后学。此又可以见先生为诗学之准绳无疑矣。”[10]可见此书根据词律分体编纂唐宋元诸词,是一种词学著作。吴熊和先生云:“今吉林大学图书馆藏有《词纬》稿本。沈雄《古今词话·词品上卷》引周筼论词中换头藏韵,又《词辨》下卷引周筼论小令中调前后两韵,可能即出于《词纬》。”[11]
(三)《今词综》十卷
《今词综》显系接续《词综》之作。朱彝尊好倚声填词,标榜南宋,开创浙西词派,《词综》则是一部通代词集,收录唐、五代、宋、元五百余家词人词作。至康熙八年(1669),朱彝尊编成十八卷,以仅及所见之半,邀请汪森予以补辑[12]。康熙十一年(1672)四月,朱彝尊与周筼至嘉善访柯崇朴,商量补辑事宜,其时《词综》已达二十六卷[13]。康熙十七年(1678),在汪森、周筼、柯崇朴等人帮助之下,朱彝尊编成《词综》三十卷并付梓,于《词综发凡》中畅厥旨趣[14]。康熙二十年秋,朱彝尊借主持江南乡试空隙,返乡同周筼、汪森聚,商量《词综》补辑事宜[15]。至康熙三十年,增补至三十六卷[16]。不难看出,对于《词综》之成书,周筼颇有补辑、校雠之劳。朱彝尊在《词综发凡》中,对周筼大加表彰:“周布衣青士,隐于廛市,于书无所不窥,辨证古今字句音韵之讹,辄极精当。是集藉其校雠。如史梅溪《绮罗香》后阕‘还被春潮晩急’,原系六字为句,《草堂》坊本脱去‘晩’字,诸本因之。周晴川《十六字令》‘眠,月影穿窗白玉钱’,原系‘眠’字为句,选本讹作‘明’字,遂以‘明月影’为句。欧阳永叔《越溪春》结语‘沉麝不烧金鸭,玲珑月照梨花’,并系六字句,坊本讹‘玲’为‘冷’,‘珑’为‘笼’,遂以七字五字为句。德祐太学生《祝英台近》‘那人何处,怎知道愁来不去’,讹‘不’为‘又’。一字之乖,全旨皆失。今悉为改正。他如苏子瞻《念奴娇》则从《容斋随笔》,汪彦章《点绛唇》则从《能改斋漫录》,王晋卿《烛影揺红》则从《漫录》去其前阕,李后主《临江仙》则从《耆旧续闻》补其结语。其余纠定,难更仆数。坊间虽有图谱,倚声者宜考质焉。”[17]《今词综》之作,显系周筼借校补《词综》之机,放眼当代,规仿其例而编成。《今词综》之“今”字,显就当代而言,故清初之词必在其列;又由周筼的布衣身份与遗民认同,则明末之词也应在其列。如果上述推论不误,那么,周筼此书虽佚,却是王昶《明词综》《国朝词综》之先声。
(四)《析津日记》三卷
此书未见学界论及。其书亦佚,然而尚有若干片断,保留在清人著作中,尤其以朱彝尊《日下旧闻》引用稍多。以下略举数例:
(1)京师像设之奇古者,曰刘銮塑。说者疑銮与元音相近而误。考郝伯常《陵川集》燕有四贤祠,其像塑自刘銮,则銮别是一人,著名于正奉之先者也。正奉塑像,虞文靖特为作记。《元史·方技传》云:“有刘元者,尝从阿尔尼格学西天梵相,亦称绝艺。”下云:“元字秉元,蓟之宝坻人。”而刘同人纪帝京景物,遂目为“艺元”,足资喷饭。(《日下旧闻考》卷四十二引。注云:“《析津日诗》”。又云:“原在郊坰门,今移改。”[18]按:前注为朱彝尊所引,文渊阁《四库全书》本作《析津日记》,当从。后注为于敏中等增补时所加。)
(2)吴匏庵园居有海月庵、玉延亭、春草池、醉眠桥、冷澹泉、养鹤阁。今访其遗迹,已不可得。(《析津日记》。)……臣等谨按:玉延亭、海月庵,《析津日记》云:“访其遗迹,已不可得。”而《春明梦余录》以为在皇墙之西,故朱彝尊原书列之中城西偏,其实亦传闻之词耳。(《日下旧闻考》卷四十五[19]。按:前一条为朱彝尊所引,后一条按语为于敏中等所加。)
(3)天寿万宁寺,在鼓楼东偏。元以奉安成宗御象者。今寺之前后皆兵民居之。从湢室而入,有穹碑二尚存,长各二丈余。西一碑,国书不可读。东一碑,欧阳原功文,张起岩书,姚庆篆额,题曰成宗钦明广孝皇帝作天寿万宁寺神御殿碑。其北列明碑四,一为冯祭酒梦祯文,一为焦太史竑文。(《析津日记》)臣等谨按:万宁寺,《析津日记》所纪四碑,撰文姓名只标其二,此外二碑,想无足传,故原书略之。今寺中止存焦竑一碑,馀俱无考。(《日下旧闻考》卷五十四。)[20]
(4)《析津日记》:“天坛生龙须菜,清明后鬻于市,食之甚脆。”(《(雍正)畿辅通志》卷五十六,《土产·蔬属》“龙须”条。)[21]
(5)《析津日记》:“仙露寺遗址地名千人邑,故比丘尼皆曰邑头尼。”(《御定韵府拾遗》卷四下“邑头尼”条。)[22]
由以上各例,知《析津日记》以记京师名胜、景物、特产等为主。因此,周筼自康熙二十四年(1685)至京师后,除至色公府授徒、与朱彝尊同居并交游之外,花费大量时间流连京师各地,了解地理情况、景观概貌与土风物产。周筼写作日记时,与朱彝尊旦夕同住,因此朱彝尊对此书相当熟悉(或即保存于朱氏之手),是以能在《日下旧闻》中加以征引。由《(雍正)畿辅通志》之引据,知此书可能至雍正时期尚存,其后则逐渐散佚。
(五)《投壶谱》一卷
周筼此著,朱彝尊《经义考》著录于礼记类,注曰“存”[23],知朱彝尊必亲见其文稿。此著后来未见著录,可知也已亡佚。《投壶》是《礼记》中的一篇(今通行本《礼记》之第四十篇)。孔颖达云:“郑《目录》云:‘名曰投壶者,以其记主人与客燕饮,讲论才艺之礼,此于《别录》属吉礼,亦实《曲礼》之正篇。’是投壶与射为类。此于五礼宜属嘉礼也。或云,宜属宾礼。”[24]朱子编《仪礼经传通解》,将《投壶》列为乡礼[25]。实际上关于《投壶》篇之性质,学界一直未能定论。据朱彝尊《经义考》考察(卷一四七),关于此篇的单种著作,有虞潭《投壶变》一卷、郝冲《投壶道》一卷、亡名氏《投壶经》四卷、上官仪《投壶经》一卷、史玄道《续投壶经》一卷、卜恕《投壶新律》一卷、钟唐卿《投壶格》一卷、刘敞《投壶义》一卷、司马光《投壶义》一卷、王趯《投壶礼格》一卷、朱子《壶说》一卷、方承赟《投壶图》一卷、熊朋来《投壶说》一篇、王恽《投壶引》一篇、刘仁敏《倾壶集》三卷、佚名《高丽投壶仪》、亡名氏《投壶考正》一卷、何宗姚《投壶新式》一卷、汪禔《投壶仪节》一卷、李孝先《投壶谱》一卷及《拾遗》一卷、周履靖《投壶仪制》一卷、詹景凤《投壶说》一篇等,凡二十馀种。朱彝尊将周筼《投壶谱》著录在上述著作之后,显然以其性质相类,因此其学术价值也在该著述系列中得以凸显。
(六)《乐章考索》十卷
朱彝尊《柯寓匏振雅堂词序》:“柯子寓匏,学士馆甥,其于词,盖幼而习焉。既而助予编次宋元人之词,又同周布衣青士博采词人体制,探其源流,为《乐章考索》一书。其用心也勤,其倚声也敏,其于诗也兼工,而日进于作者,殆习伏众神而臻于巧者与!”(《曝书亭集》卷四十)则周筼又同柯崇朴(寓匏其号)合著有《乐章考索》一书,主旨则在考索词律。此著未刻,存有旧抄本(十册。题《乐章考索未刻稿》)。金蓉镜曾将其同万树《词律》对校数过,发现此著“增出词调”“凡五十三调”,“所采博矣”;“《词律》缺字讹句尤多,此书皆无讹,凡数十处”;“两公所据之本,精于红友”[26](万树字红友)。则此著之词学价值可知。
周筼著述,可考者有上述六种。从学术分类上来看,《投壶谱》与古礼有关,属于经部之学。《析津日记》以“日记”为名,似当置于子部杂家,但其内容则以纪京师景观、物产为主,兼有考证,其实是朱彝尊《日下旧闻》之先导,则当置于地理类,属史部之学。至其《词纬》《今词综》《乐章考索》及其诗文集《采山堂集》,当置于集部。如果按照《四库全书总目》的分类,那么,其著述即分属经部之礼类(《投壶谱》)、史部之地理类(《析津日记》)、集部之别集类(《采山堂集》)与词曲类(《词纬》《今词综》《乐章考索》)。由于词律与音乐相关,因此注重礼乐之学,是周筼学术研究中最显著的特色,同朱彝尊注重经史之学与集部之学,形成对比与互补;《词综》得以成书,周筼之贡献不难觇知。
长期以来,朱彝尊作为学术大家的一面,为其巨大的文学成就所遮掩,直到近二十年来才有所改观。与此相类,学界多注意周筼作为布衣、遗民、文人之身份,而对其学者身份,通常忽焉不察。以上著述,就是周筼学术贡献的明证。周筼不仅协助蒋景祁编《瑶华集》,还协助朱彝尊、汪森编纂、补辑词学巨著《词综》;其《析津日记》一书,其实就是《日下旧闻》的先导之作,对朱彝尊颇具启发与助益。明了此节,当有助于加深对集布衣、遗民、商贾、文人、学者于一身的周筼的全面认识。
那么,周筼的学术起点是什么?易言之,周筼具备何种学术基础与条件,能支撑其学术活动与文学交游?以下试予发明。

(周筼《采山堂遗文》目录)
三、周筼学术渊源考
讨论古人学术,当论世以知人。盖古人治学,除先天禀赋外,必与其成长环境有关。至于周筼,前揭汪森《周筜谷小传》,止称其“少嗜学。学成去,学贾。贾之暇,辄从王先生迈人及先生之兄介人所学诗,且贾且读”,信息较少。朱彝尊《布衣周君墓表》,称其“先世居殳山之麓千金圩,徙嘉兴之梅会里。曾祖考某,祖考某,考某,皆不仕。君幼治书,年十九丧父,居忧读丧祭礼,乡党以孝称。遭乱,乃弃举子业不治,就市廛卖米”,信息略丰,而于周筼之家世,所论无多。考周筼《从弟弇山诗序》云:
发蒙读书、致力科举,长达十馀年的教育无疑为周筼奠定了初步的学术基础。当时科考,“专取四子书及《易》、《书》、《诗》、《春秋》、《礼记》五经命题试士。盖太祖与刘基所定。其文略仿宋经义,然代古人语气为之,体用排偶,谓之八股,通谓之制义。”“后颁科举定式,初场试《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27]士子所读,以永乐时所颁《四书五经大全》为准(由胡广、杨荣、金幼孜等奉命撰成)。《四书大全》系总名,包括《大学章句大全》一卷《或问》一卷、《中庸章句大全》二卷《或问》二卷、《论语集注大全》二十卷、《孟子集注大全》十四卷,共四十卷。自朱子表彰《四书》,作《大学》、《中庸》之《章句》《或问》及《论语》、《孟子》之《集注》之后,其说为宋元诸儒所服膺、发挥,出现了不少经解之作,其中以陈栎《四书发明》、胡炳文《四书通》,较为简当。倪士毅合陈、胡二书为一,颇加删正,成《四书辑释》。永乐时纂就之《四书大全》,“实全以倪氏《辑释》为蓝本”[28]。《五经大全》,包括《周易传义大全》《书传大全》《诗经大全》《春秋集传大全》《礼记集说大全》五种,也是在宋元诸儒成书基础上,抄撮编成。不过,“当时程序,以《四书》义为重,故《五经》率皆庋阁,所研究者惟《四书》,所辨订者亦惟《四书》”,“有明一代士大夫学问根柢,具在于斯”[29]。周筼早年欲走读书科举之路,所读当以《四书大全》为主,主程朱理学,其学问亦当植基于此。
周筼的学术之路与其人生遭际密切相关。“年十九丧父,居忧读丧祭礼,乡党以孝称。”(《墓表》)“年十九”,其时为崇祯十四年(1641)。“居忧读丧祭礼”,则周筼其时开始对礼类文献加意研读。周筼之所以对礼类文献特别在意,应当同其家族境遇有关。周氏一族迁居梅里后,处境颇为不易,至周筼之时,“聚族不及二十人”(《墓表》);周筼走读书科举之路,承载的其实是整个家族的希望。周筼也一心以发扬家声、振兴家族为己任。前揭《从弟弇山诗序》特别强调族人“寻本溯原,用相亲爱”,重视“伦常大义”“躬行实践”,希望能深植其本而“枝叶是茂”。周筼居丧读礼,一方面使其赢得“孝”的美名(“乡党以孝称”),受到同里乡绅、士人之认同(在以宗族、血缘为凝结纽带的古代社会,“孝”的声誉特别重要);另一方面,也有助于突破《四书大全》的制义局限,进一步夯实其经学根基。
如果说周筼因丧父而失去强有力的经济与情感支持,那么,明清易代之巨变,则彻底改变了周筼的人生道路。出于对清兵残暴不仁之痛恨、对清廷以关外异族入主中原之排斥,周筼“弃举子业不治”,选择做一名布衣、遗民;与此同时,周筼“就市廛卖米”,承负起家庭重担。周筼因家庭变故、王朝废兴而放弃科考功名,同时却走上了文学与学术之路。朱彝尊《布衣周君墓表》云:
顺治二年(1645)六月,清兵进据嘉兴府城,并对次月(闰六月)爆发的嘉兴人民抗清义举进行残酷镇压[30],繁华都市,因此荡然,城中故家之财物,也因此散尽。周筼能购得一船“故家遗书”,正在此际。此批遗书,构成了周筼继续读书问学的文献基础。
周筼的学术之路,同其生长环境密切相关。事实上,在清初动荡、肃杀的政治局势下,文士之间正需要声气相通、相互扶持,方能共度时艰。吟诗填词、切蹉学问,就成为谋生之外的文化需求与交际手段。在共同的文化诉求之下,以梅里为中心的文人群体得以形成,周筼、朱彝尊均是重要成员。朱彝尊为周筼撰墓表,仿照柳宗元为其友人独孤申叔墓碣书故友姓名之故事,列出了周筼交游最为密切的友人。具见下表(表中上标数字为《朱彝尊年谱》页码):


以上共九人,加上朱彝尊则有十人。作为梅里文人群体的“关键人物”[31],周筼的同里友好当然不止十人之数;“缪永谋等因尚在世,故不附名。”[32]但由以上诸人之简介可知,以周筼为重要成员的梅里文人群体,可谓人人能诗。大乱之后,诸人提唱风雅,梅里弦歌不绝,堪称中国地域文化史上一道十分亮丽的景观。周筼在从事商贾、谋生之余,不废吟咏,究心学问,从事礼学、诗律、词律等研究,在梅里文群体中颇为夺目。周筼率性自适,仗义豪放(详下),是梅里文人群体中起核心作用者之一。
周筼作为布衣、遗民,在艰难谋生之际,犹能致力于学术,不断进取。周筼“往来嘉善、桐乡间,以诗格授人”[33],帮助“有事于诗刻”的汪森“采辑校雠”(《小方壶文钞》卷六《周筜谷小传》),协助朱彝尊编成《词综》,撰成《投壶谱》《析津日记》《乐章考索》等著作,取得创作诗词千馀首的成绩,在时局动荡的清初,实属不易。在梅里文人群体中,周筼学术成就斑斑可考,较为突出。周筼得以列名清国史《文苑传》,显然在于其文学创作、学术著述与学行影响。
四、周筼学行之影响
其次记录周筼访问僧庐、率性自适的隐逸行为:
其次记录周筼豪放不羁的江湖性格:
其次表彰周筼蔑视权贵、轻财重节的事行:
五、结语
注:本文发表于《文学研究》第6卷第2期(南京大学出版社2020年10月)第49—63页。此据作者word版,引用请以该刊为准。感谢张宗友老师授权发布。